“大清遗老”有多狂?写信给袁世凯:你当十年摄政王就让权给皇上

1917年夏,北京城里炮声刚停,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换下官服,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法部衙门。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大堂上系了一根绳子,扬言”义军入城,我便自尽”。那根绳子,最后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随风摇晃。老人跑了。

这个人叫劳乃宣,晚清最后一批”大清遗老”里,他算得上最执拗的一个。

1843年,劳乃宣出生在直隶广平府一个士绅家庭。四岁随家迁居江南,没多久太平军的战火就烧了过来,私塾、婚事、平静的少年时光,全被打乱。

但这个人有一股劲儿。战乱之后,他埋头苦读,走上了那个时代读书人唯一看得见出路的路——科举。

1871年,劳乃宣高中进士。算算年纪,这一年他二十八岁,不算晚,也谈不上早。接下来按常规,等待分配、谋个实缺,然后在大清的官僚体系里一步步往上爬。

然而,劳乃宣的仕途从一开始就卡住了。

1879年,他正式开始当官,第一个职位是直隶某县的知县。从三十岁做到四十二岁,辗转南皮、完县、蠡县、吴桥、清苑,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头衔始终是”知县”,从未动过。 约 12 年,同一个台阶,踩到脚底磨出了茧。

但劳乃宣没有虚度这12年。他在任上认真治事,在书桌上更没闲着。音韵学、古筹算、拼音文字,他一样一样研究,写出了《合声简字》《筹算浅释》《古筹算考释》等著作。

他依王照的”官话合声字母”增订出一套”合声简字”,覆盖北京话、南京话、苏州话、广州话,各地方言都有一套对应方案。

这套方案后来得到端方、周馥等大臣支持,在各地举办过学堂,甚至交清末资政院审议。说起来有些反讽:一个日后以”顽固守旧”著称的人,在语言改革这件事上,曾经走在时代的前面。

1900年,劳乃宣的人生第一次和大历史正面相撞。义和团运动在山东、直隶迅速蔓延。劳乃宣当时在吴桥任知县,他冷眼看了一阵,得出结论:这群人不是救国的力量,是个定时炸弹。他在自己辖区内力主镇压,同时多次向朝廷上书,力陈义和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请求剿灭。没人理他。

慈禧太后不仅没剿,还把义和团迎进了北京城。劳乃宣气得请了病假,拍屁股走人,躲到山东曲阜去了。

不久,他就看到了自己预料的结果:义和团惨败,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仓皇出逃。劳乃宣站在曲阜痛心疾首,只是他把这一切的责任,完完全全地压在了义和团身上,而不是别处。

这个判断,贯穿了他此后的一生。

沉寂了将近十年,劳乃宣等来了转机。1908年4月,慈禧太后召见劳乃宣,第二天便授予他四品京堂候补。 这一年他六十五岁,终于从县令的位置上跳出来,进了权力中枢。

接下来的三年,他的官爵升得飞快——宪政编查馆参议、政务处提调、资政院硕学通儒议员,1911年出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兼学部副大臣。这相当于今天的教育部副部长兼北大校长,放在大清最后那几年,已是相当显赫的位置。

劳乃宣显然觉得,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要把憋了几十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而他选择说话的主战场,是清末最激烈的一场法律论战——”礼法之争”。事情的起因是一部法律:《大清新刑律》草案。

当时,以沈家本、杨度为代表的”法理派”,主张引进西方近代法律,用”国家主义”框架彻底改造旧有制度。而以张之洞、劳乃宣为首的”礼教派”,则坚持法律不能脱离中国数千年的”礼教民情”,”浑道德与法律于一体”,不能照搬西方那套。

两派争来争去,焦点落在几个具体条文上:

“干名犯义”——子孙能不能告父母?法理派说这是诉讼权利,礼教派说这是大逆不道。

“存留养亲”——家里只剩独子犯了杀人罪,能不能等父母老死再行刑?法理派要废,礼教派要留。

“无夫奸”——寡妇、未婚女子与人私通,要不要入刑?法理派说这是私事,礼教派说这是风化。

劳乃宣在这场论战里冲在最前面,被时人称为”劳党”,声势仅次于张之洞。 他与沈家本往来辩论,逐条驳斥,从”十恶”一直辩到”亲属相奸”,白热化程度令朝野侧目。

在他看来,这不只是法律问题,这是文明的根基之争。他在文章里写道:西方人爱国,是因为懂得家国一体,由爱家推及爱国;而今日有人说要破坏家族主义才能建立国民主义,这是”不揣其本之论”,本末倒置。

这套逻辑,放在今天看有其荒谬之处,但在当时,它代表的是一大批传统士人真实的思想底色——他们不是不懂变,而是真的相信,有些东西一旦破掉,就什么都完了。

论战的结局颇为复杂。后来的历史研究者翻出资政院会议速记和汪荣宝日记等原始材料,发现:礼教派在资政院投票中其实并未落败,反而是法理派在票数落后之后,拖延议决、绕开程序,借助支持新派的军机大臣和皇权钦定,把礼教派投票获胜的条文强行从法典正文中排除。

这场”胜利”,是靠程序违规换来的。

历史学家秦晖后来评价这件事,说它”有悖程序正义”。而法治的本质,恰恰是程序正义。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大清亡了,礼法之争也就没有意义了。

1912年2月,清帝逊位。这是劳乃宣人生里一条真正的分界线。 此前,他是清朝的官。此后,他成了”遗老”——身在民国,心在前朝,发誓不做民国官,不用民国年号,甚至私下里用过”大清宣统六年”这样的纪年方式记事。

凡有前朝典礼,他必赶赴北京行礼,一次不落。但光是行礼,还不够。劳乃宣是个有想法的人,他要做更多。

清亡之后没多久,他就闭门研究,写成了一篇《共和正解》。他的论点是:革命党人根本不懂”共和”的真正含义。按照他考据,西周时期周成王年幼,由叔父周公与召公共同摄政,这才叫”共和”——皇帝可以年幼,可以暂时不能理政,但皇帝这个位置不能废。换句话说,袁世凯可以当摄政王,甚至当十年摄政王也行,但之后必须还政于溥仪,这才是符合历史的”共和”。

他把这篇文章和一封信一起,托人送到了袁世凯手里。

袁世凯收到之后的心情,无人知晓。但他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对这个”大清遗老”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专门派人携六百块大洋,赶赴青岛寻访劳乃宣,要聘他出任参政院参政。

劳乃宣打听了一圈,发现这个”参政”没有任何实权,于是断然拒绝,认为袁世凯是在羞辱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与此同时,他在青岛参与主持一个德国人设立的”尊孔文社”。这个文社聚集了一批前清遗老,日常谈经论道,研究如何保存礼教、如何复辟清朝。劳乃宣在这里协助德国人尉礼贤,把《论语》和《易经》译成德文,试图把中国传统文化介绍到西方。

一边谋复辟,一边搞文化输出,这两件事在劳乃宣看来,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

1913年底,他专程从青岛赶赴北京,参加光绪皇帝和隆裕太后的入土仪式。西陵附近的梁格庄行宫,聚集了一批前清遗老,个个穿着清朝袍褂,憋屈已久,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场合。

当天,袁世凯政府的外交总长、曾任前清山东巡抚的孙宝琦也来了,穿着一身西装,站在一群袍褂之间。

就在三跪九叩的时候,劳乃宣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接扑到孙宝琦面前,死盯着他,大声质问他是什么人、哪国人。孙宝琦当场懵住。另一位遗老梁鼎芬也扑过来,浑身发抖,厉声责问孙宝琦身为旧清官员、穿西装来祭先帝,究竟有没有廉耻。

孙宝琦无奈,只能一边擦汗,一边连声说:不错,不错,我不是东西。

这场闹剧,成了民国初年遗老圈子里最广为流传的故事之一。

1917年初,七十四岁的劳乃宣忽然从青岛赶赴北京,拜见溥仪。他带来了德国人的一封信,力劝溥仪与德国皇室联姻,德国愿意支持复辟。这个方案被劳乃宣视为千载良机,一旦有德国后台,大清复辟大有希望。

溥仪没理他。

原因很简单,就在这一年,美国对德宣战,北洋政府也加入协约国阵营,德国已是强弩之末。劳乃宣策划的”德国联姻”,就算溥仪点头,也不过是押注一个输家。

劳乃宣碰了壁,却没死心。因为就在这年夏天,他等来了张勋。

1917年夏,张勋率辫子军入京,拥溥仪复辟,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都乱了。

溥仪想到了劳乃宣。这个老人多年来忠心耿耿,鼓吹复辟从未停歇,如今机会来了,当然要重用。一道旨意下来,劳乃宣被任命为法部尚书,相当于最高法院院长。

这是劳乃宣一生中得到的最高职位,也是最短命的一个官职。

他接到任命,先以”年老体弱”为由推辞了一番,又悄悄去置办了升迁的官服。去琉璃厂买了一部《大清律例》,开始埋头苦读,要把法部尚书的业务搞清楚。他的好友看了,忍不住嘲笑他”临时抱佛脚”,说这套律例已经过时,用不上了。

劳乃宣不高兴,当场回怼:大清帝国当然用大清法律,别的我不想看。这句话,大概是整个张勋复辟期间,最能代表那批遗老心态的一句话。

然而复辟闹剧来得快,散得也快。讨逆军很快打了过来,北京城里炮声轰隆。法部衙门里,官员们纷纷扔了官服,撒腿就跑。

劳乃宣做了个相当戏剧性的决定:他不跑,他要以死殉职。他在大堂横梁上系了一根绳子,扬言讨逆军一入城,他就悬梁自尽。

他对身边人慷慨陈词:皇恩高厚,蒙圣上任命执掌全国司法,这几天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擅离职守,越发对不住皇上,生是法部的官,死是法部的鬼。

周围人听了,有人感动,有人无语,有人暗自摇头。后来有人记录这一幕,评价说:可笑亦可怜。然后,一枚炮弹落进了法部衙门的院子里。

就是这一声炮响。劳乃宣再也坐不住了,脱了官服,仓皇出逃,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衙门。大堂里那根绳子,就这么留了下来,随着穿堂风,孤零零地晃着。

讨逆军攻入北京,翻开名册,看到了劳乃宣的名字,直接发了通缉令。劳乃宣一路逃回青岛,躲了起来。

他从法部尚书变成通缉犯,前后不过十几天。

逃回青岛之后,劳乃宣找了份差事,在一所学校当监督,也就是校长。每天教教书,写写诗,靠着诗文发泄郁闷。他的诗里,满是对故朝的哀思,满是对世事的感慨,却再也没有什么行动。

民国十年,也就是1921年7月21日,劳乃宣在青岛病逝,年七十九岁。那时候,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复辟”这个词,早已成了一个笑话。

《清史稿》里给劳乃宣留了一句评语:”乃宣诵服儒先,践履不苟,而于古今政治、四裔情势,靡弗洞达,世目为通儒。”

这句话说的是:他学问扎实,行事认真,对古今政治、各方形势都有所通达,时人称之为通儒。

这个评价不算低。但后人提到他,紧跟着的往往是另外几个字:思想陈腐,顽固保守。这两种评价并不矛盾,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反而格外真实。

劳乃宣不是一个蠢人。他能在音韵学、数学、法律多个领域留下著作,能在礼法之争中舌战群儒,能看穿义和团是个炸弹——这些都需要头脑。但他的聪明,全都用在了维护一套他认为不可动摇的秩序上。当这套秩序轰然倒塌,他的聪明就变成了执念,执念又变成了折腾,最后折腾成了一场闹剧。

他的问题,不是不聪明,而是聪明用错了地方,坚持坚持到了不知道转弯的程度。

1900年,他看到义和团要坏事,没有人听。他是对的。 1908年,他在礼法之争里坚守传统伦理,他认为自己也是对的。 1912年之后,他在清朝的废墟上张罗复辟,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

但时代已经不是他能对得起来的那个时代了。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站在旧世界的最后一块地板上,死死抓着,不肯撒手,直到连那块地板也沉下去。

劳乃宣跑出法部衙门的那一刻,他或许也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跑了。

那根挂在大堂横梁上的绳子,是他一生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