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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是煤城,人人皆知。但少有人知的是,这片土地下面,除了乌黑的煤,还埋着一层更厚的矿藏——八千年人类文明,一层压一层,几乎没断过。把平顶山读透了,中原历史也就懂了一半。
一、文明的“千层饼”
八千年前裴李岗文化的人在这里磨过石磨盘,六千年前仰韶文化的人用陶缸画画,那幅《鹳鱼石斧图》就出在汝州阎村——一只白鹳叼着鱼,对着石斧昂首而立,被公认为中国最早的“主题性绘画”之一。再到四千年前龙山文化,脉络清清楚楚,中间没留白。考古学界有个共识:一个地方能同时凑齐这三段史前文化且序列完整的,不多见。平顶山算一个。
到了西周,这里是应国。应国墓地挖出的“邓公簋”等青铜器,铭文跟《诗经》里“应侯顺德”的记载对得上,印证了古应国的真实存在。平顶山别名“鹰城”,源头上就是应国的图腾——鹰。古应国的贵族们把鹰铸在青铜器上、刻在玉器上,这份对鹰的崇拜,三千年后成了这座城市的名片。
而平顶山之所以能积累如此深厚的文明,离不开它的天命位置:伏牛山在此收势,黄淮平原由此展开,黄河与淮河在此分水。中原文化南下,头一站就是它。
二、窑火八千年
平顶山的土,仿佛就是为烧瓷器准备的。从裴李岗红陶,到仰韶彩陶,一路烧到唐代,鲁山段店窑烧出了花瓷——黑釉上泼出月白、天蓝的色斑,那并非笔绘,而是窑火与釉料的偶然相遇,唐人把它叫作“窑变”。这份不可控的美感,直接启发了后来钧瓷的万彩斑斓。鲁山花瓷堪称窑变鼻祖。
真正让平顶山站上陶瓷史巅峰的,是宋代汝窑。宋徽宗梦见“雨过天青云破处”,醒来非要那种颜色,工匠们就在清凉寺试了又试,最终烧出来了。天青釉那种温润,不像瓷器,更像把一块玉烧软了又凝固住。汝窑传世品全世界不足百件,每一件都是国宝。后来金人南侵,窑火一度熄灭,但匠人带着手艺南迁,一路走到杭州,烧出了南宋官窑。从清凉寺到张公巷,再到杭州,宋瓷的魂没断过。
洛阳是北宋西京,开封是东京,平顶山则有汝窑、三苏、风穴寺——三地共同撑起宋文化的骨架,构成了一个“宋文化金三角”,缺一角都不完整。
三、祖先安息的地方
多少人的根,就在平顶山。全球叶姓华人,祖地是叶县,始祖是春秋时期的叶公沈诸梁——对,就是“叶公好龙”那个叶公,历史上真实的他是个治理叶县很有政声的贤大夫。还有刘姓、应姓、沈姓,源头都能追到这里来。每年清明,海外叶氏宗亲千里迢迢赶来祭祖,那是血脉里的召唤,拦都拦不住。
还有三苏。苏轼、苏辙葬在郏县,苏洵的衣冠冢也在。很多人纳闷:苏东坡是四川眉山人,怎么埋到河南来了?苏辙在《墓志铭》中写道,东坡当年路过郏县,见这里山势连绵、状如列屏,很像家乡峨眉山,便动了长眠于此的念头,嘱咐弟弟日后一定要将他葬在这里。苏辙后来也陪着兄长葬在了一旁。一代文豪,半生漂泊,最后在嵩山南麓、汝水北岸找到了归宿。他跟这片土地的缘分,就这么定下来了,谁也挪不走。
四、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
平顶山有庙堂的一面。香山寺,是汉传佛教千手观音的证道祖庭,香火传了千把年,在佛教信众心中地位极高。风穴寺藏在山坳里,唐塔宋钟金殿元碑,一座寺院装下好几个朝代,是“中原四大名刹”之一,跟少林、白马寺齐名。佛教圣地之外,还有官署的森严:叶县县衙是现存最完整的明代县衙,走进去,五百年前的官署规矩、审案程序,全凝固在那里,连牢房里的刑具都还摆着,看得人后背发凉。
它也有江湖的一面。马街书会,每年正月十三,全国的说书艺人背着琴拎着鼓,赶到宝丰那片麦田里。天当幕布地当台,弦子一拉,坠子一唱,河南坠子、三弦书、大调曲子,什么调都有。从元朝延祐年间到现在,七百多年没断过。最热闹的时候,数万乃至数十万人聚在野地里听书,麦苗被踩平了,来年又长出来,书声却一年没落下。这种阵势,放在全中国都找不到第二处。中国曲协的人来考察,说这是“中国民间艺术的活化石”。平顶山还是曲剧的发源地,宝丰是“曲艺之乡”,赵庄是“魔术之乡”——泥腿子登台,照样把戏法变得出神入化。
五、何以平顶山
说到底,平顶山不是一座能用标签定义的城市。地底下,远古的石器、西周的青铜、宋代的瓷器,一层摞着一层;地面上,庙堂的钟鼎礼乐,江湖的弦歌吆喝,全都装在这片土地上,谁也不碍着谁。
从伏牛山到黄淮平原,从八千年前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节点上。读懂平顶山,便读懂半部中原史。这话不是吹出来的——是地下一层层的文物,和地上活着的风俗,一起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