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 | 金雯:翻译不好是因为母语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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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句子就是坏句子,

不论在英语还是汉语中

都站不起来。”

金雯,华东师范大学国家汉语文化学院比较文学系主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与国家汉语文化学院双聘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Pluralist Universalism(俄亥俄州立大学出版社, 2012)和《被解释的美》(2018),在国际国内期刊上著述众多,兼任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期刊编委,出现在2020年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最有影响力学者排行榜上。译著包括布鲁姆《影响的剖析》(2016)、翁达杰诗集《剥肉桂的人》(2018)和乔丽·格雷厄姆诗集《众多未来》(2020)等。并以“莫水田”为昵称在自媒体上发布各类文章,进行随笔和诗歌写作。

翻译是听说读写的

不可见的根基

翻译是英语学习者在听说读写之外必须掌握的技能,学好英语能更深入细致地探求两种文化的重合和游离之处。这正如我在《如果不在英语环境中长大,如何学好英语?》一文中所提出的,翻译是学好英语的必由路径之一(另一条路径当然是大量阅读英文原文,掌握地道独特的英语思维和表达),对不同语言的差异和共通点的理解会极大地影响学习者的英语水平。可见,翻译和学好英语具有互为因果的关系,是听说读写的不可见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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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和母语的关系

英语和我们母语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翻译与这两种语言的关系又是什么呢?这两个问题无疑是讨论翻译时的核心问题。翻译当然是一系列技能,但也是真实语言水平的反映,需要长期积累,没有特别有效的捷径可走。

德国汉学家顾彬的一番话(参见“德国汉学家顾彬:中国翻译者的问题在于母语不够好”)让很多人开始思考翻译水平到底取决于母语还是外语能力。顾彬言之凿凿,认为翻译质量不高是受母语能力的限制,但母语不好的人英语能好吗?

顾彬说的话显得有些片面,翻译不好更可能是真的外语水平有限,或者就是外语和母语都有问题。要翻译好,自然需要两者都强,也要有意识地总结、归纳这两种语言之间的勾连和张力。其实,大多数中国人学习英语的时候,本身就必须借助翻译,深入理解两种语言在字词习惯和思维风格上的异同本来就是学好英语的前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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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理解原文

巧妙组织译文

我们先来看一个句子,来说明翻译所需要的技能吧。

The absolute use of the word “redolent” has, we fear, neither in Latin nor English any better authority than the epitaph on Fair Rosamond.

首先要明白这个句子的大意,上文在讨论“redolent”(芳香的,形容词)这个词,然后说对这个词最为权威的用法出现在美女罗萨蒙德(亨利二世情妇)的墓志铭中。

大致搞清楚句子的语义和文化指涉以后,就可以关注其中的难点,包括对”absolute”的奇怪用法,还有”we fear”和”neither in Latin nor English”这两个插入语。汉语里不太用插入语,所以此处要动一番脑筋。我的翻译是:恐怕可以这样说,不论在拉丁语还是英语中,对于“芳香”这个词最权威最纯粹的用法都出自美女罗萨蒙德的墓志铭。其中的翻译技巧包括: 

1)插入语提前;

2)将”absolute”这个词理解为“纯粹”,与后面的“权威”并列在一起。

可以看出,汉语和英语差别明显,在翻译时要深入理解原文,也要巧妙组织译文,两者缺一不可。不过我也必须强调母语和英语相互关联的状态,两者除了差别,也有很多共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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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某个句子

带有“翻译腔”

我们其实在散播

一个片面的道理

英国作家拜厄特(A.S. Byatt)曾这样描绘当代英语中的好句子:

A good modern sentence proceeds evenly, loosely joined by commas, and its feel is hypothetical, approximate, unstructured and always aiming at an impossible exactness which it knows it will not achieve.

译:一个优美的现代句子匀速展开,各部分以逗号松散地连接,感觉上像是一个假设,语气不确定,结构随意,似乎总是想要达到明知无法企及的精确性。

拜厄特的这个说法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突然领悟到其实当代英语和汉语对于好句子的看法并无太大出入,都讲究轻盈、口语化、各部分短小而互相之间关系协调这些特点,都用不少逗号(或中文的顿号)作为句子组成部分的连接。

当然,从这个句子的原版和译文之间的区别也可以看出两种语言的差异。”hypothetical” “approximate” “unstructured”这些形容词之前最好加一个短语,如“语气不确定”,这样比较符合汉语习惯。如果译成“其给人的感觉是假定的、近似的、无结构的”,当然也马马虎虎,但行文有点怪,既不精确也不美好,还妨碍理解,不如略做调整,使译文更接近中文。要翻译好这个句子,必须对英语独特的表达方式和隐含意义有充分的把握,还要知道如何用中文来对应,对两种语言能力的要求都很高。

总结一下就是,直译不能太直,意译不能太写意。汉语和英语之间有相通也有相悖的地方,要做好翻译,就要能在汉语和英语之间自如穿梭,知道什么时候忠实,什么时候背叛。

所以,当我们说某个句子带有“翻译腔”或者是“欧化”语言的时候,我们其实在散播一个片面的道理。坏句子就是坏句子,不论在英语还是汉语中都站不起来,汉语本来不“欧化”,是翻译的人自己的语言能力出了问题,要不出问题就应该外语母语俱佳。外语不好,那么母语好到天上去也不行,只能在已经很好的翻译上略做润色(假如原来的翻译就漏洞百出,那么润色也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