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翻译领域,我们常常谈论“信达雅”翻译原则。但有一位翻译家,他的译笔被称赞为“独步译林”,译文“不见译痕”,读来如行云流水,清风明月。这位翻译家就是夏济安先生。今天,就让我们透过他翻译的《美国名家散文选》,一起学习那些让译文“活”过来的精巧技艺。
夏济安(1916-1965),杰出的文学评论家、学者,曾在西南联大、北京大学任教,后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培养出白先勇、王文兴等一代文学名家。其翻译代表作《美国名家散文选》历时四年方得出版,精选美国建国至南北战争时期的经典散文,译文措辞古朴典雅而不失趣味,成为影响深远的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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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词汇层面的“意象、声音重塑”
夏先生擅长处理原文中内涵模糊或极具音韵美感的词汇,他不仅传达字面意思,更通过精心选词,在中文里再现原文的意象与声音效果。实例分析如下:
1. The wild gabble of the geese… (华盛顿·欧文,《野鹅》)
夏译:野鹅的呷呷乱叫…
“gabble”原意为急促不清的说话声,此处译为“呷呷乱叫”,既使用了中文里形容禽类叫声的固定搭配“呷呷”,又以“乱”字精准传达出gabble所含的嘈杂、混乱之感,以及wild所包含的野性、难驯服之感,声色俱现。
2. …and the windows were blind with the steaming rain… (纳撒·尼尔霍桑,《古屋杂忆》)
夏译:窗子给蒙蒙的雨打得眼花…
此处将形容词“blind”创造性地译为“眼花”。原文是雨使窗户“失明”,实际上是指飘落的雨滴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窗户上,让人看来眼花缭乱,而非真的把窗户打得失明。夏先生将视觉感受转化为更生动、更富动态的拟人化体验,诗意盎然。
3. Her bosom heaved–it tossed–it was agitated by the tempest of passion. (华盛顿·欧文,《瑞普·凡·温克尔》)
夏译:她的胸部起伏不定——波涛汹涌——给热情的狂风激动得颠颠倒倒。
原文用了三个动词/动词短语描述情绪激动,夏先生将一个动词为“起伏不定”,还原了人情绪激动时的具体表现,toss的原意为 “摇晃;颠簸”,但为了和后文的 “the tempest of passion” 相对应,夏先生将其比喻为波涛汹涌的海面,以引出后文的施事者——热情的狂风。通过四字格和排比,将情绪的波澜层层推进,极具戏剧张力。
二、句法层面的“逻辑重组”和“气息调节”
1. Even those less fortunate individuals, who are doomed to pass their lives in the midst of din and traffic, contrive to have something that shall remind them of the green aspect of nature. (华盛顿·欧文,《英国的乡村生活》)
夏译:有些人比较不幸,一辈子注定在烦嚣的城市中过活,但是他们仍设法补救,总要种些花木,使自己不忘绿色的大自然美。
原文的定语从句较为冗长,夏先生选择从主句中剥离,独立成句,先陈述“有些人”的状况,再增译“但是”一词转折,形成前后对比,读者也就知道句子的重心在转折后面,而非转折前的长定语上。这样一来,英语的“形合”长句就能转化为汉语“意合”的流水短句,逻辑清晰,读来顺畅。
2. There is no sufficient reason for attacking the motives of a man who is so saintly in life, so holy in aspirations, so patient, so meek, so laborious, so thoroughly in earnest in the work to which his life was given.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一生》)
夏译: 爱德华兹之为人,律己甚严,志行高洁,温顺善忍,刻苦勤奋,一心一意,全力推进自己的工作。对于这样一个人的动机,我们殊无充分理由加以攻击。
翻译这段话时,夏先生做出了明智的语句调整。他先将原文中的长定语“a man who…”所带出的一系列描述性的形容词短语,提炼为一组对仗工整的四字或六字短语,并独立成句,符合汉语的“竹节”式语句,最后再回归主句结论,气息绵长有力。这既再现了原文排山倒海的气势,又符合中文的诵读节奏,即先论述原因/条件,再给出结论的叙述习惯。
三、文化层面的“隐性补偿”和“情感代入”
1. …the friends of my youth, who are now, alas, no more! And I must follow them; for, by the course of nature, though still in health, I cannot expect to live above seven or eight minutes longer. (本杰明·富兰克林,《蜉蝣》)
夏译:我现在的朋友都是我青年时代的朋友的子孙,可是它们如今,唉,都已不在“虫世”了!我追随他们于地下的时候也不远,因为现在我虽然仍旧步履轻盈,但天下无不死之虫,我顶多也只能再活七八分钟而已。
本杰明所撰写的《蜉蝣》讲述了作者在游赏花园时,记录下了一位老蜉蝣关于生命短暂的哲理性发言。所以在翻译成中文时,译者既要套用哲理性散文的措辞方式,也要代入老蜉蝣的视角,适当增译。
夏先生将感叹“no more!”(已不在世)创造性地译为“不在‘虫世’了”,模仿“人世”的说法,以增添幽默感。将“by the course of nature”(自然规律)译为“天下无不死之虫”,是化用“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中文俗语格式。这些处理既保留了原文的哲学意味,又使蜉蝣“拟人”的形象和幽默口吻在中文里活灵活现。
2. …the tinker repaired the kettle with the skill of a magician. (华盛顿·欧文,《乡村教堂》)
夏译:…那个补锅匠补锅子的手段,简直像个魔术师。
“tinker”原指西方传统的流动工匠,但中国读者更熟悉“补锅匠”。夏译直接使用,并保留“magician”为“魔术师”,两者在中文里都能形成清晰、对应的民间巧匠与神奇技艺的联想,比喻流畅自然。
结语
夏济安先生在翻译英美散文上的独特造诣,源于他对调用中文资源的炉火纯青之术,即擅长四字格的编排、修辞手法的巧用、排比句式的对仗工整。此外,他还擅长进行深度的语义和联想挖掘,然后在中文里找到一个功能、情感、色彩都完全对等的表达方式替换上去,让读者在毫无障碍的理解中,自然步入原文的意境。这为作为语言学习者的我们,提供了借鉴价值极高的学习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