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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暖风轻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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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学艺术的人，我大学的时候有两门课程，一个是中国美术史，一个是西方美术史。
中国美术史讲到中国古代绘画的时候，提到了古代绘画的一个概念，叫气韵生动。
我们美术史老师说，气韵生动的作品，是好作品。
我和那些混学分的人不一样，尽管我也对美术史兴趣不大，但还是喜欢刨根问底的问一问。
我就问他，气韵生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画是气韵生动？什么样的画不是气韵生动？怎么看出来？
他说了半天，我仍然云里雾里，还是不知道怎么看出气韵生动，后来他跟我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古代绘画看得多了，你就知道了，不是在课堂上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可以发现他的态度是，气韵生动只能靠经验来感悟，而不是靠原理来理解。
没有办法形成一个明确的原理。
中国几千年来都没有把气韵生动的原理说明白，只能靠经验去感悟。
我个人认为这也是中国绘画一直以来难以在全球形成广泛影响力的原因，因为对本国人都很难说清楚原理，老外更加难以理解了，对自己人都很难说清楚，让老外怎么轻易接受？
而我在学习西方美术史的时候，讲到了古希腊时期的黄金分割定律，讲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法的发展，明暗调子的发展，讲到了印象派时期的三原色理论，颜色冷暖理论，讲到了解剖学，等等等等。
老师在分析西方绘画时，在油画图片上，用黄金分割的线，进行了标识，在解释三原色的时候，还有三原色的示意图 分析人体雕塑和绘画时，可以对比解剖图。
一看就知道绘画是否使用了或者符合黄金分割，一看就能知道三原色是怎么回事，一解释就能知道这副画用的是两点透视还是三点透视，通过解剖学可以分析出作品是否存在解剖学错误。
无论黄金分割也好，透视法也好，三原色理论也好，人体解剖学也好，都是些很直观的理论，不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是否符合黄金分割，用尺子量一下比例，就能计算出来，是不是存在透视法，也都可以很明确的发现，人体绘画里的骨骼和肌肉，通过解剖学也能说明白。
在绘画领域，尤其是现代派绘画出现之前，西方绘画的理论都是比较明确的。
为什么西方绘画在全球盛行？
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的原理能够说的清清楚楚，甚至像黄金分割和三原色理论这些，可以成为四海皆准的理论。
任何国家的人，在进行艺术创作时，都可以使用这些明确的原理。
你会发现西方人比较喜欢追求一些明确的理论。
艺术如此，科学也是如此，西方人对于事物背后的原理，特别感兴趣，而且他们不单单研究原理，而且认为应该得出一个明确的，直观的，可以量化的原理。
而中国古代的艺术，更加侧重于经验和感觉，虽然也会提出一些“画理”，但并不是特别明确，并不是那么喜欢刨根问底。
那些“画理”，与其说是原理，更加像是比较个性化的心得体会。
比如说“传神”。
怎么去理解传神？传的什么神？
很难进行明确的解释，同一个概念，大家心中想的可能都不一样。
也许你会觉得你对于传神的理解是对的，也许他觉得他对于传神的理解是对的，但你俩的理解可能是完全相反的。
到底谁的理解是对的？
甚至“传神论”的提出者顾恺之的作品，现在网上也能轻易找到，你可以自己去看一看。你觉得他画的“传神”吗？反正我是没看出哪儿传神。
我不是说他的画“不传神”，我只是说他所认为的“传神”，和我所想象的“传神”，根本就不是一个效果
像蒙娜丽莎，我看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能看出传神。但顾恺之的画，我反复看，也没看出来，从直觉的层面，我并没有感受到。
（我也承认我悟性低。如果你看出来了，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悟”了。我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没“悟”。当年我们系就有一个“悟”了的天才，老师说这幅画气韵生动，他就点头称是，老师说那幅画传神高妙，他就赞叹称好。我不得不说他是个天才，虽然我俩是同时入学的，在同一起跑线，但人家直接就懂了。所以人和人的天资不同，既有像他那样天资聪慧的美玉，也有像我这种天资愚钝的顽石）。
可能有人说，气韵生动和传神，不是没有人解释，你应该看这本书，看那本书。
我不是说这些概念没有解释，连道德经，都有各种经学注本。历史上自然也有很多画家和文人，对气韵生动等美术概念写过各种长篇大论。
问题是谁解释的对啊？他们的解释能当成原理吗？
这就不像黄金分割，非常明确的就是1:0.618。
你如果学了这个原理，你想的是0.618，我想的也是0.618。全世界所有人想的都是0.618。
不需要看什么各种众说纷纭的长篇大论，直接记个数值就行了。
这才能称之为原理。
有些学传统绘画的人，他们会临摹芥子园画谱。
认为把芥子园画谱里的人物，花鸟，山水的各种画法，临摹熟练了，就可以有的放矢地创作国画了。
但问题是，临摹之后，虽然可以画，但画的原理是什么呢？
就算芥子园画谱临摹的再多，可能也说不太清楚，这其实是凭借不断的经验积累的感觉。
我以前看过唐伯虎画的仕女图。
唐伯虎画的人物，无法用解剖学，用黄金分割律等艺术原理去分析。
比如他画的“王蜀宫妓图”，人物的手特别小，而头特别大，明显就不符合解剖学，明显不是正常比例。
因为唐伯虎可能是没有受过什么解剖学或者透视法的训练。
而且他大概率没有画过人体。
他当然可能也是临摹了一些像芥子园画谱之类的东西，通过这类画谱之类的，去掌握人物的画法。
但这样的方式可能并不能真正的掌握精确的人体结构。
所以他这幅画从人体比例的角度，能够发现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甚至很多地方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都是错误的。
但这幅作品被认为是唐伯虎的一幅佳作。
然而，我作为一个外行，又没有明确清晰的理论作为指导，我可能就搞不清楚这幅作品到底好在哪儿。
因为这类作品需要靠经验和感觉去评判。
我可能就会对我们美术史的老师说，这幅画从解剖学的角度，到处都是错误，也不符合这个艺术原理，那个艺术理论，为什么还是一副佳作？
我们老师可能会对我说是你不懂，你的经验不够。
我不敢对老师说，但我心里可能会想：
我确实不懂，所以我才要问你嘛。
我如果懂的话，我还问你干嘛？
但你应该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不懂”，是中国文化在传播过程中，遇到解释困难的时候，经常出现的一个常见用词。
这很可能会打断传播的过程。
如果有明确的理论支撑，可以直接清晰地解释，而不是用“你不懂”来打断对方的质疑。
因为这这幅作品背后没有明确的理论支撑，我心中的疑问，没有得到解决，我只能通过经验去慢慢习惯它。
也许经过时间的积累，等哪一天，我适应了，也就是领悟了，可能我就会觉得这幅画画的不错。
也就是通过经验的积累，慢慢去感悟，抛开各种艺术原理，不要去较真，不要计较从透视法和解剖学的角度对不对。
去用一种感觉适应这样的审美。
但很难从理论和科学的角度把这个事情说得很明白。
老师说这幅画画得好，我只能认同这幅画好，但为什么好，我不知道，我的“感悟”还不够，我的经验还不足。
其实不单单是绘画，我们的很多传统文化，都需要用经验感悟，而很难用直观的理论解释。
说是很难说清楚的。
别说是外国人，我哪怕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可能对某些传统文化都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或时间去积累相关经验去感悟。
这就不像古代的中国人，他们的生活就是对传统文化的经验。
比如他们从小到大每天都写书法，他们看到的画，都是中国画，他们听到的都是中国的戏曲。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审美形式。所以不需要说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人家可能一看就懂。
换句话说，我们的文化需要你适应某一种特定的文化语境，你才能够感受到。
需要培养人们对于某一种特定的文化语境的适应度。
而无法用一套四海皆准的理论，去解释为什么好。
然而，有多少的人有这样的耐心去长期适应某一种文化语境？让自己彻底的融入这种文化语境？
就比如唐伯虎的仕女图，如果我20年里看的所有画都是唐伯虎的风格的，我可能也会觉得他的画，画得好。
不需要解释，我也会习惯他的风格。
但有多少人有这么大的耐心？
假设有一个非洲部落的人，他可能身上有纹身，戴着非常夸张的耳环，甚至养出了一个很大的肚子。
看一看纪录片就能发现有些很传统的非洲原住民，他们会有一个很大的肚子，看起来圆滚滚的。
从我们的审美角度来看，我们未必会认为这样的形象很美。
但他们却认为，他们的形象很美。
至于为什么美，他们其实也解释不清楚，但他们就会坚持他们的形象是最美的。
我如果反驳他，他可能会觉得我水平低，说我不懂非洲文化。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懂非洲文化。
其实任何国家，都可以用对方不懂其当地文化为理由，应对对方的质疑。
然而我怎么才能“懂”非洲文化？
我如果从小和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或者在他们那里长期生活，我可能就会和他们有相同的审美观，我甚至可能会觉得那些非洲原住民的夸张形象是最美的。
这其实是一种基于经验，长期磨合出来的审美适应性。
但非洲原住民的形象，为什么美，你是解释不清楚的，而是长期的潜移默化，逐渐适应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美学理论解释出来的结果。
所以想体会到这样的美，你就需要花大量的精力去长期适应，而不要去问对错。
就像唐伯虎的作品，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说是错的，但不要去考虑这个问题。
非洲人留一个大肚子，从黄金分割率的角度未必说得通，但你也不要去考虑这个问题。
你只要去长期适应，你就能够接受这样的状态。你努力去适应，总有一天你会适应，也就是“领悟”了。
然而世界各国的人会不会有意愿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长期适应某一种特定语境的美？
你会为了体会非洲原住民的美，离开家乡，去非洲生活三十年吗？这就像有些人说老外没有推崇中国画，是因为他们不懂中国文化，如果非常懂中国文化，就会非常喜欢。
这不是同样的一套逻辑吗？
然而这套逻辑能够说服对方吗？
就像那个非洲原住民能说服我吗？
就算他说服了我，让我认同了这套逻辑，但我也不会花几十年的时间去非洲生活。
不管非洲原住民的形象是不是世界最美，但这样的方式，显然不是促进文化传播的最有效方式。
我并没有否定非洲原住民的美，我也并没有否定中国绘画的水平，我只是说基于长期适应特定文化语境的方式，未必是最有效的文化传播方式。我这篇文章，谈的是文化传播的效率问题，而不是艺术或者审美水平方面的争论。
除了靠经验感悟，我们艺术史老师，在给我们讲到明清文人画的时候，还说的了儒家思想对于古代绘画的影响。
我们都知道梅兰竹菊，被称为四君子。
君子其实是对遵守儒家规矩的人的一种统称。
我们老师说文人画包含了艺术家的儒家理想，将儒家品格融入到了绘画中，提升了作品的格调，等等等等，说了一大堆。
我就问我们老师：“为什么将儒家理想融入绘画中，就能代表具备艺术水准和格调？这背后的美学原理是什么？我中学的时候，读过鲁迅写的孔乙己，我并不觉得儒家文化有多么高妙，我甚至觉得儒家文化有很多错误和落后的地方，为什么文人画将儒家文化和艺术相结合，就能提升作品的美学高度？为什么不是降低了作品的美学高度？比如四君子中的菊花，被儒家文化认为是淡泊名利的代表。然而为什么淡泊名利就是好的？就是格调高的？甚至显示艺术高度？为什么追逐名利，渴望成功，就是格调低的？这跟艺术优劣又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我们老师又对我进行一番解释，我仍然觉得不得要领。
从我的理性的角度，我觉得儒家理想和艺术结合，并不意味着美学高度的升华。
所以我们老师给我的解释，在我看来，从艺术逻辑上看，明显存在漏洞。
所以我们老师并没有说服我，他连我都没有说服，你觉得他能说服老外吗？
其实我们的很多文化，有一个问题就在于其解释难度比较高。
多年之前，我看过一个节目，叫百家讲坛。
百家讲坛，有一个系列是“刘心武解读红楼梦”。
刘心武这个系列播完了之后，在红学界，引起了极大争议，有很多人说他牵强附会地曲解了红楼梦。
刘心武是中国当代的著名作家。
他的文学水平高于绝大多数人。
但是他对于一部传统文学的解读，很多人都认为是错的。
那我们就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红楼梦到底好在哪里？
有些红学家认为这里好，有些红学家认为哪里好，俞平伯这样解释，刘心武那样解释。
连红学界和文学大家们的解释都是五花八门，普通人该怎么理解这部作品才是客观的？
有些人说红楼梦是最优秀的小说，之所以不被世界各国推崇，是因为外国人不懂中文，不了解中国文化。
然而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我也不敢说我理解了红楼梦。
甚至刘心武和周汝昌那些红学家们，他们的说法也被受争议。
红楼梦诞生数百年了，到底讲了什么，核心思想是什么，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明白。
就算有些人认为自己明白了，比如刘心武，他的观点，也很难作为公论。
而像巴尔扎克，甚至古希腊的荷马写的作品，也是非常深刻和优秀的作品，但能够比较清晰地解读出这些作品到底想表达什么。
看完巴尔扎克的作品，你能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作品的中心思想能够总结出来。
所以巴尔扎克的作品，成为了所谓的“世界名著”，全世界各国都有大量读者，成为了一部跨文化，跨国界的作品
这不是法国人自己说巴尔扎克写得好。
我们国内的鲁迅先生等人也认为巴尔扎克的作品好，所以他们花了大量的精力，把他的作品翻译成中文，让中国读者看。
巴尔扎克的作品好与不好，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到底好在哪儿，也是能够用比较客观的分析得出结论的。
所以他的作品，超越了文字本身，超越了国界，超越了文化语境。
把他的作品无论翻译成哪一个国家的文字，都是能够看懂的，因为作品的主题内涵是比较明确的。
只要是人类都能够感受到共鸣，只要是人类都存在巴尔扎克所提出的那些问题。
我不需要深入了解法国文化，我也能看懂巴尔扎克的作品。
而红楼梦别说是翻译成国外的文字，哪怕它就是原封不动的中文，哪怕我这种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甚至是刘心武那样的文学大家，都很难做出让人认同的解释。这样的一种情况，怎么让红楼梦这部作品，被全世界认可？
我并不是否定传统文化，但我觉得文化界应该挖掘出传统文化背后的明确原理，而且其原理应该具备四海皆准的普遍性，这样才能说服对方，而不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去解释。
首先要解释清楚，才能被广泛接受，甚至被全球接受，而不是用“气韵生动”这种连本国人都很难搞明白的概念，希望世界各国能认同，这种很难说清楚的概念，他们能认同吗？
我并不是说需要领悟的东西不好，我并不是说没有清晰原理的东西就不好。
好与不好，不是我讨论的问题，所以不要跟我在这个层面争论。我讨论的是文化传播的问题，我觉得需要思考的是，这样的方式是否有利于扩大文化传播？
再说说尊师重道的问题。
西方文化的特点，是以批评和反驳为主，不设立最高标准，认为前人创立的文化存在局限性。
后面的人，会极力地挑前面的人的错误，恨不得拿放大镜去挑错。
有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叫维特根斯坦
还有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叫罗素
这两个人是师生关系
罗素是维特根斯坦的老师
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刚入门的时候，他和罗素的关系是不错的。
罗素觉得维特跟斯坦这个小伙子挺聪明，很喜欢他。
但随着维特根斯坦的学术水平的提高，他发现罗素的很多观点都是错的，至少是不符合他的观点。
所以维特根斯坦经常跟罗素经常争吵，后来甚至闹掰了。
还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叫弗洛伊德。
他有一个学生叫荣格，这个荣格后来也成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家
荣格在学成之后，也是批驳了弗洛伊德的很多错误。
这也导致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关系闹掰了。
其实不单单是近现代。
西方古代也是如此
亚里士多德说了一句著名的名言：
“我爱我的老师，但我更爱真理。”
我们都知道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是柏拉图，柏拉图也是一个著名的西方哲学家。
但亚里士多德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
其实他说这句话，就表明他并不完全赞同柏拉图的观点
“我爱我的老师，但我更爱真理”，也就意味着，亚里士多德感谢柏拉图把他带入门，然而亚里士多德认为柏拉图的很多观点都是错的，所以隐晦地表示柏拉图的观点并不等于真理。
这其实是变相的批驳了一下柏拉图的思想，认为柏拉图的思想水平也是有限的。
在西方文化史上，连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罗素和维特根斯坦，弗洛伊德和荣格，这些师生之间，都互相反对和批评。
如果连师生关系都没有的学者们或者艺术家们呢？那就更不会给前人面子了。
然而，通过这样互相批评的方式，互相质疑的方式，却也极大的拓宽了西方文化的内容。
所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罗素和维特根斯坦，弗洛伊德和荣格，虽然是师徒的关系
但是这些学生们在学术成就上，并不比他们的老师们低。
这些“学生辈”的人，也开创了新的学科或者新的学派，他们并不会被老师的思想和名气所淹没。
有个经济学家，叫亚当斯密，是国富论的作者。
他开创了西方经济学。
然而亚当斯密的经济学理论，在当今的西方学术界，早就已经不再是主流了。
现在西方经济学理论众多，变成了一个观点非常多元的学术宇宙，并没有以亚当斯密为尊。
心理学也是一样，弗洛伊德开创的精神分析学派，在当今的西方心理学界，也早已不是主流了，有很多其他的心理学家的理论出现，西方心理学以及其它文化领域的理论在不断翻新，不断出现新的理论。
亚当斯密1790年去世，离现在也就200多年
而弗洛伊德1939年去世，离现在只有80多年
但他们的学术理论，已经被推翻N次了。
西方这一百年来出现了多少经济学家，多少心理学家，出现了多少新的经济学或者心理学理论，多少开创性著作，是很难统计的，因为太多了。
看一辈子，可能也看不完。
现在为什么学科越分越细？
因为知识点实在是太多了，光是一个心理学，就有大量的分支，而每个分支都有浩如烟海的著作，别说学习整个心理学的知识，就算学习其中一个小的分支，都是很不容易的。
可以发现西方的学术更新速度极快。
再说一说中国的文化。
以老子为例。他写了一本道德经，道德经成书离现在已经2000多年了，仍然是研究道家思想的最高经典。
虽然出现过很多关于道家的书籍，也出现过很多道家学者，但老子的思想，现在仍然是道家思想的最高标准，甚至可能永远都是道家的最高标准。
其实儒家也是如此，颜回敢说他的水平比孔子高吗？几千年人们一直认为孔子是儒家思想水平最高的圣人，没有哪个儒家门生，敢说自己的水平高于孔子。
兵家也是如此，孙子兵法已经诞生几千年了，人们还是认为孙子兵法是最高水平的兵法作品。
甚至木匠都如此，几千年来，人们一直认为木匠的祖师爷鲁班的木工水平最高，没有多少木匠敢说自己的水平高于鲁班。
东方文化特别强调尊师重道。
何为尊师重道？
不单单是尊敬老师，更重要的是“重道”
老师的学问或者技术，不单单是学问，而且是“道”。
道，是不能轻易反对的，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能反对的。
如果像荣格那样，当面的批评弗洛伊德，敢把弗洛伊德的思想说的一无是处，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的老师。
这不就是欺师灭祖吗？
欺师灭祖在东方的文化中是一个极其严重的贬义词，几乎是在人格上的最低评价，欺师灭祖的同义词，就是禽兽不如。
如果不尊师重道，那连禽兽都不如，连人都不算了。
所以中国的有些学问，不单单是一个学术问题，还牵涉到道德问题。
后人不能高于前人，不能比前人更有水平，要以前人为尊。
我能说我比诸葛亮聪明吗？
谁敢说她比西施美丽？
如果这么说，大家会说这个人狂妄无知，没有自知之明。
哪怕经过智商测验，能证明我真的比诸葛亮聪明，我也不敢这么说。
这不单单是一个智商和颜值的问题，而是一个文化态度的问题。
传统思维中，有一个比较奇特的逻辑。
就是认为前人更聪明，更有智慧。
比如有人认为老子智慧是无穷无尽的，道德经能解释万事万物，能解释一切。
从唯物主义的角度，一个人类个体的智慧有没有可能是无穷无尽的？一本书能不能解释一切事物？
而且还是数千年前，科技十分落后，对于世界和自然的认识非常有限的时代的古人和古书？
有时候我经常反思，为什么我作为一个现代人，但我的智慧却永远不如奴隶制社会的周易的作者周文王？甚至远远不如原始社会的伏羲八卦的作者伏羲？
有时候我是那了闷了，为什么我的智慧甚至远远不如原始人？
我个人认为，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人类的智商应该是平均分布的。
数千年前的古人，不一定比现代人更聪明，除非人类这个物种，在几千年里经过了多次基因突变，导致智商不断下降。
否则从唯物主义的角度，很难解释为什么有些古人的智慧能够无穷无尽，而现代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的智慧却极其有限（比如我）。
我个人认为，人类的认识水平，应该是随着对自然认识的不断深入，而不断提高。从逻辑上看，不大可能现代人的智慧反而远低于古人。
如果人类的智慧越来越低，那人类是在不断进步，还是在不断退步？
如果智慧不断降低，未来几千年后的人的智慧水平会降低到什么样的程度？
假设老子的智慧是100（无穷无尽），满分。
我估计我的智慧顶多是老子的十分之一，也就是10。
那几千年后的未来人的智慧有没有可能降到0？
如果按照人类智慧逐步递减的逻辑，那么未来的人的智慧，是有可能降到0的，至少有可能无限接近于0。
我不知道未来的人会怎么样，但我对于他们的智慧水平比较担忧。
先不讨论这个问题。
但从尊师重道的角度，老师和学生不是平等的。
想和老师平起平坐？
那叫小人。
想要推翻老师的理论？
那叫大逆不道，数典忘祖，不肖子孙。
符合“德”的做法是，推广老师的理论，补充老师的理论，美化老师的理论，但决不能推翻和批评老师的理论，决不能认为自己的水平高于前人。
然而国外的人可能就会想，如果学习一门学问，永远不能超过前人，永远不能超过老师，他们可能就会犹豫要不要学。
西方的文化，倾向于在文化上不断推翻。就像荣格学习心理学，他不想永远不如弗洛伊德，而是希望突破弗洛伊德的理论，推翻弗洛伊德的理论，超越弗洛伊德的理论。
孔子说过，有才无德小人也。
学习中国文化，首先要有德，而德的体现就是尊师重道。
老外在文化方面是比较功利的，他们并不讲究尊师重道。
如果学问需要尊师重道，需要以前人为尊，他们未必会学。
而且就算我们把学问教给他们，比如教给他们某种戏曲，或者王阳明的心学。
这些老外学了之后，如果像荣格对待弗洛伊德那样。
将戏曲，或者文化形式，进行了大量的改动，甚至彻底推翻，创立了新的曲艺形式，或者思想理论，试图否定我们的戏曲和古典理论。
我们是否会认可？
我们大概率不会认可。
我们可能会说他们不尊重我们的文化，甚至说他们搞的东西不伦不类。
我们不会承认他们将我们的传统文化改动后，创立的新的文化形式。
所以，其实在我们态度上，也不会允许他们超越我们的那些文化。
那些文化，在我们眼里是非常崇高的存在，怎么可能被一些老外轻易超越呢？
能学入门就不错了，想超越我们的伟大艺术家和伟大思想家？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他们学了，最多也只是入门而已。
朗朗学了钢琴，能成为国际承认的顶级钢琴大师，甚至在西方艺术界被认为他的钢琴演奏水平能比肩肖邦。
张艺谋被认为是国际大导演，巩俐被请到法国，担任戛纳电影节评委。
黑泽明也被西方认为是了不得的电影大师，甚至很多欧美大导演，宣称他们的电影生涯受到了黑泽明的影响，黑泽明甚至被认为是影史最伟大的导演之一。电影虽然是西方创立的一种艺术形式，但黑泽明的地位，不比任何一个西方电影大师低。
可见学习西方的文化和艺术，哪怕不是欧美人，哪怕是东方人，也有可能成为公认的大师，也有可能取得最高水平的重大成就。
艺术如此，科学也是如此。
在文化艺术上，马友友，朗朗，小泽征尔，张艺谋，黑泽明，巩俐，章子怡，都是东方人。
在科学上，杨振宁，李政道，以及一大堆拿到诺奖的日本科学家，其实有很多。
至于体育方面也是如此，比如丁俊晖等等等等，我就不一一举例了。
我们现在学习西方的科技和其它文化，尽管现在有差距，但我们认为总有一天，我们会超越西方，至少这不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事。
哪怕就是踢足球，经过不断地发展，我们也认为我们有可能成为亚洲第一，甚至世界第一。
有些人说，不仅仅只是老外能拍出好电影，中国人也能，不仅仅只是老外能造出好汽车，中国人也能，不仅仅只是老外能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人也能，不仅仅只是老外能玩明白说唱，中国人也能，不仅仅只是老外能跳好芭蕾舞，中国人也能，等等等等。
包括中国人在内的东方人，学了西方文化，也有机会做到顶尖。
这就是为什么欧美文化在世界广泛传播的一个重要原因。
人们读小学，读中学，都是为了考上清华北大等名校。
没有多少人觉得，只要读个小学就行了。
世界各国也是如此，学习国外文化，都是有着远大追求的，不是想只学个皮毛，不是想为其它国家的文化做推广。
它们想要学到的是，能够实实在在地让它们在各个领域达到顶尖的学问。
各国觉得学习西方文化，可以和西方人同台竞技，甚至有机会超过这个老师。
西方文化，不单单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被各国认为比较开源的平台。
各国学了之后，都有成功的机会，甚至成为第一的机会。
但西方人学了戏曲，我们会承认他的水平堪比那些戏曲大师吗？目前还没有一个老外被我们做出如此高的评价。
别说那些老外，就是我们国内学戏曲的，也没有几个被认为堪比那些大师的。
中国文化里，师道合一
师就是道，道就是师
师的水平，是不能随便达到的，更不能随便超越。
如果祖师爷的水平，被后人超越，那“道”也就没那么高了，可能会被认为也不过如此。
所以为了维持“道”的高妙，师是不能被随便超越的，甚至不可以超越。
一旦祖师爷被超越，可能也就意味着某个门派或特定文化行业的尊严丧失了，甚至意味着行业的沦落和消亡。
祖师爷需要保证不可被超越的神秘性。
以前各种传统文化行业，在入门之前，都要先拜祖师爷。
拜祖师爷，是几千年来的文化传统。
为什么要拜祖师爷？
在入门之前，首先要承认祖师爷至高无上的水平。要认可祖师爷不是普通人，是没有办法被超越的。
如果不承认这一点，连进入师门的资格都没有。
想进师门，首先给祖师爷下跪，要承认自己不如祖师爷，在水平上，在地位上，在人格上，都是不能等同的。
而西方是师道分离的，师是师，道是道。
所以亚里士多德，才会说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反正师是师，道是道。
那么达到祖师爷的水平，甚至超过祖师爷的水平，其实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因此我们的文化，不能按照西方的文化发展模式。
西方的那套学习模式，不适合学习我们的文化。
而如果我们不允许他们采取颠覆式的学习方法，必须原封不动地接受我们的戏曲形式和古典理论（这本质上就是尊师重道）。
那他们其实也只能学到些皮毛， 成为这类戏曲或者古典理论的浅层次票友和爱好者。
其实他们学了，也取得不了什么巨大的文化成就。
所以从西方的功利主义的角度，他们未必愿意花大量的精力去学习某种知识，但最终也只是一个浅层次的票友。
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在传播过程中的一个矛盾之处，既希望被广泛传播，又不希望变成其它国家可以随意改动和自由诠释的开源文化。
我希望你学我的文化，但我不希望你改我的文化，你也不能夺走我对于文化的专属权和解释权，你要记住，这是我的文化，不是你的文化。
看一看T恤这种服饰，为什么风行全世界？
因为它其实是一种开源文化。
穿T恤的人，不需要强调或者知道这种服饰源于美国。
已经完全开源了，成为了一种世界性服饰。
其实当代人听的流行歌曲，也是源于美国的一种音乐形式。
但也早已经开源了。
世界各国的人，想怎么写流行歌，就怎么写流行歌，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甚至绝大多数人可能都不知道流行歌源于美国，顶多也就知道说唱乐和R&B之类的流派源于美国。
其实不单单是一些特定的流派，流行歌这种使用吉他，贝斯，键盘，架子鼓，加上人声，组成的音乐形式，就是源于美国。
但现在已经是一种全球性的开源文化了。
越是开源的文化，越是容易传播。
很多风行全世界的文化，其实也是如此。
我们学的数理化，我们穿的各种各样的服饰，我们平时玩的各种体育运动，我们生活里用的各种外国传来的东西，都是开源的。
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话，都能追溯到某一个特定的国家。
比如我们当今中国家家户户住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其实可以追溯到德国包豪斯学院。
不但中国如此，世界也是如此。
德国的现代设计文化，几乎影响全球方方面面的现代设计，大到高楼大厦，小到书桌，吹风机，电饭锅，甚至药瓶，等等等等。
几乎决定了全球现代社会的工业审美。
但除了像我这样艺术设计专业毕业的人，又有多少人知道跟德国的关系呢？
文化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必定有其来源，生活中每一种文化，都有来源。
但现在没有人去在乎这些东西源于哪个国家了，这些东西也不是专属于某一个单一国家的文化了。
人们会说足球是英国的吗？会说足球是英国文化吗？
不会。
大家会说足球不是英国文化，而是属于全世界各国共有的文化，只不过是源于英国而已。
甚至不知道足球源于英国都行。
可能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不知道足球源于英国。
英国的足球文化，传遍了世界，但这也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英国失去了对足球文化的专属权和解释权。
足球不再是英国独有的了。
西方传播的很多文化都如此。
比如电影，钢琴，歌剧，芭蕾，油画，等等等等，你所知道的绝大多数西方文化，会不会和某一个特定国家等价？
不会。
人们顶多模糊地认为这些文化是西洋文化，或者说源自西方，但不会将这些文化，和某一个特定的国家等价。
然而我们能不能接受老外在学习和使用中国文化的之后，不去管这些文化和中国的关联？不对这些文化进行严格的追根溯源？
很多人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我们传播文化的目的是什么？
在有些人看来，传播中国文化是为了增强中国在国际上的文化影响力，是为了让老外加深对中国的印象，希望老外看到中国文化，就想到中国。
而不是让老外认为那些文化与中国无关。
但国与国之间其实是存在文化竞争的。
我当年学艺术理论的时候，我们老师曾经对我讲过：
没有对比就没有明暗。
没有对比就没有冷暖。
明暗和冷暖，都是对比出来的。
其实优秀和不优秀也是如此，也是对比出来的。
有优秀，也就一定意味着有不优秀。大家要是都优秀，那也就不存在优秀。
如果我们希望对方承认我们的文化优秀，那谁的文化不优秀？
承认别人的文化优秀，也就意味着需要将别人的文化和其他文化进行比较，甚至和自己的文化进行比较。
但谁又愿意承认别人是红花，自己是绿叶？
任何国家都不会、也不愿意认为另一个国家的专属文化比自己的文化更优秀，哪怕是非洲部落，他们都会认为自己的文化最好，他们都不会说其他部落或者其他国家的文化好于自己。
我们经常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问题是谁的文化不博大精深？
大家可能都说自己的文化博大精深，每个国家，甚至每个部落都会有自己的视角，大家可能都会说自己的文化如长河大海般滔滔不绝。
什么叫博大精深？什么叫文化底蕴？这本身就是很难量化的事。
我们可以这么说，别人可能也会这么说。
我们如果以这类理由，认为对方该学习和传播我们的文化，对方可能也会拿出类似的理由，认为我们该学习和传播他们的文化。
像什么博大精深，海纳百川这类带有巨大模糊空间的浪漫主义词语，对我们自己说一说还行。
但如果对别人说，人家会跟我们一起感动不已吗？人家可能会说：谁的文化没有积淀？谁的文化没有底蕴？
这样的理由，能说服他们吗？
就算是我在文章开头说的那个留着大肚子的非洲部落，他们也会坚持他们的形象是最美的，即使我们把中国人认为的美，说得再好，他们也不会认同。
换位思考一下，我们也会认为我们的专属美是最美的，我们也不会认同他们的专属美。
到底谁对谁错呢？
其实也很难说清谁对谁错。
只能说谁都不会认同对方的专属文化，高于自己。
有些人会希望我们的文化传遍全球，在世界各国都成为显学。
然而我们可以用理性来想一想。
我们是中国人，弘扬中国文化，对我们来说，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人家老外又不是中国人，他们出于什么动机，会愿意帮我们弘扬和传播中国文化？
可以再换位思考一下，我们会愿意去帮埃及，土耳其，或者阿根廷，去弘扬和传播它们的文化吗？
我们可能会想，它们的文化又不是我们的文化，我们凭什么帮它们弘扬和传播？中国人就应该讲好中国故事，传好中国文化。
其实人性都是共通的，它们也会这么想，它们也会觉得应该讲好它们的故事，传好它们的文化。
如果我们想让另一个国家弘扬我们的文化，总得让对方有合理的理由吧？
问题是，理由是什么？
可能有些人会说我们的文化优秀。
我前面已经花了很多篇幅去分析了，这个理由没有办法说服人家。
因为各国都会觉得自己的文化最优秀。
而“弘扬中国文化”这个理由，也无法说服人家，只能说服我们自己。
所以我们希望世界各国普遍认同我们的专属文化，这本身就是很难的事，这和各国的本位主义叙事，存在天然的矛盾。
各国可能会觉得：除非你的文化，变成我的文化，变成世界文化，变成和你没有任何强相关的文化。各国才会普遍承认某个文化。
因为那个文化，是你的，也是我的。既然我也对其有拥有权，我当然可以赞美它。
开源文化，就不涉及到文化竞争了，就更加容易推广出去。
欧美文化之所以传遍全球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开源，文化传出去之后。
它们能接受这些文化，不再姓英，不再姓美。
为什么一到夏天，满大街都是穿t恤的？
因为这不涉及到中美文化竞争，T恤已经不“姓美”了。
如果现在T恤还姓美，我们可能就会想：我们和美国的关系也挺一般的，我们凭什么为美国弘扬文化？我们凭什么称赞美国文化？算了，还是别穿T恤了，穿个马褂也挺凉快的。
美国能够接受T恤开源，能够接受T恤不姓美，各国才能够没有顾虑地穿T恤。
但我们能否接受文化开源？
所以这就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文化不开源，不放手，永远不可能成为世界性文化，然而一旦文化开源，就会失去对于文化的专属权。
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是希望中国文化变成全球性文化？还是希望一直牢牢留在自己手里？
是单纯的只是希望将文化传出去，无私地、免费地白送给对方？还是有其它目的？
而且我们应该从理性层面，反复推敲一下、换位思考一下：我们想要的，对方会不会想要？对方想要的，我们会不会想要？
我前面已经分析过了，人类的智商是平均分布的，哪怕是索马里和刚果那样的国家，它们也会有大量的知识精英，也会有大量的聪明人。我们想要什么？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各国大概率都能推测出来。问题是，各国能不能接受我们的真实目的？能不能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做？
另外还有审美上的问题。
有一个人叫密斯凡德罗，他是一个设计师。
我之前提到过包豪斯学院，他也是这个设计学院的校长。
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现代美学理念，叫“少就是多”。
少就是多，是现代极简主义审美到核心理念。
这就是全人类现代审美的核心。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对抽象艺术，有一定的了解。
因为如果对抽象艺术没有任何了解，就无法了解现代社会的审美，你就搞不清现代社会的审美是怎么来的。
有些人问我，欧美的抽象艺术到底好在哪？到底是不是不能故弄玄虚？
我先说一说，到底什么叫抽象艺术？
有些人问我，欧美有抽象艺术，我们不是也有写意绘画吗？
我们需要搞明白艺术学上最基本的常识。
抽象不等于画的不像。
画的像也好，画的不像也好，只要能在画面中辨别出具体的自然事物，就都属于具象艺术。
比如中国写意画，画的山水，画的花鸟，画的梅兰竹菊。
因为是用泼墨手法也好，还是其他的画法，无论画的事物是不是经过了夸张，你都能看出来，那是山水，那是花鸟。
这就不是抽象艺术。
抽象艺术是彻底的去掉了任何可辨别的自然物体。
你在画面中找不到任何能够识别的自然意象。
这才叫抽象艺术。
那抽象艺术为什么诞生在西方？
这看起来是一个艺术史的问题，但其实这是理解西方文化特质的重要切入点，所以我不得不做一番解释。
想要理解这个问题，需要谈一下古希腊的数学。
其实在古希腊之前，古埃及就已经发展出了很多关于算数方面的成果。
不过尽管古埃及的算数水平很惊人，但主要是作为用于建造古墓和其他类型建筑的一种工具。
而古希腊的思想家觉得研究“数学本身”很有趣，并不是为了建造一个金字塔，或者为了计算田地面积。
而是将数学变成了一种古希腊人非常喜欢的“思考游戏”，甚至是“美的体验”。
古希腊人认为可以从数学中，发现一种“美”。
很多人都听说过黄金分割。
我前文也提到过，黄金分割是一个重要的美术定理。
但黄金分割，其实不是画家或者雕塑家发现的，而是数学家发现的。
我们现在好像觉得，数学家跟艺术似乎毫无关联。
但其实在古希腊时期，数学和美，是强相关的，古希腊人认为，数学是一种思想艺术。
所以古希腊数学家们认为，他们也是“美的追求者”，他们认为他们的思考，跟艺术家差不多，甚至就是艺术家。
甚至因此发现了黄金分割定律，古希腊的数学家坚持地认为，符合黄金分割的比例，就是最美的比例。
所以他们其实是从美学意义上研究数学，而不是从现实意义上研究数学，这个切入点，其实是很奇怪的。
其它文明考虑的问题，基本上都是现实问题。
中国古代的孔子说过一句话：
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这句话听起来是跟鬼神相关的事。
但其实能够感觉出孔子更加关心“人间”的事。
孔子认为考虑鬼神，考虑阴间，是没有意义，应该重点考虑活人在生活中需要什么？
可见孔子的态度，是非常现实主义的。
再看一看道家，虽然道家强调无为，强调超脱，强调与世无争，但是他们强调的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考虑一个人该怎么活着？
老子所强调的是：是用一种更加超然的态度去活着，其实也是另一种对现实生活态度的思考。
他所推想的是：到底什么样的东西，在影响着我们这个世界？
他认为，是一个叫“恒道”的东西，影响着我们，虽然这个东西是什么，人们搞不清楚，但道和我们的生活，甚至跟万事万物，都息息相关。
尽管老子说的很玄妙，但其实并没有脱离现实。
再看看易经。
易经看起来似乎很难懂，但古人仍然是企图用易经解决现实问题，比如用易经算一算自己的吉凶祸福，通过易经探寻一些人生哲理，等等等等。
可见在古人看来易经和现实也是息息相关的，甚至就是中国古人发明的一种用于解决和预测现实问题的工具。
甚至中国古代的数学也是如此，比如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写了很多的内容，但其实都是跟古代的生产生活相关的。只有在生产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九章算术才会给出一些计算方法。九章算术没有和生活无关的内容。
里面写的都是些分田地时怎么计算？买卖交易时怎么计算？借贷时怎么结算？兑换粮食的时候怎么计算？等等等等。
再看看古埃及的金字塔，古埃及的金字塔好像是给神建立的，好像与人类无关，但他们其实也是在想像神该怎么生活。
埃及想象出来了一种神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神需要金字塔之类的建筑。
这其实也是一种与生活相关的实用性，只不过古埃及人认为存在“神”这种事物。
这是一种融入了神秘主义的实用性。
道教和佛家也是如此
道教追求得道成仙，佛家追求大彻大悟或者成佛。
神仙住的天宫也好，佛存在的极乐世界也好，但其实也是古人头脑所构建的一种现实，或者他们所向往或追求的一种有别于人间的生活方式。
其实还是为了某一种形式的生活，或者说是为了追求比人类更好的生活，所以这些神秘色彩的思想，其实也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或者某种生活状态的实用性。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可以发现，除了古希腊文明之外，其他文明所研究的数学，或者其它的知识，基本上都和“解决生活问题”有关，哪怕是解决跟神相关的生活问题，哪怕不符合科学，但古人的初衷，也是为了解决某种他们认为存在的现实问题。
而古希腊人奇就奇在，他们思考的一些问题跟生活完全无关。
有些古希腊的数学家，完全不去管人类的生活，把数学搞成了一个非常抽象的东西，有些计算方法，人类生活中到底能不能用到，古希腊数学家根本就不在乎。
其实，全球任何文明的人，他们所想的东西，都是和生活相关的。
几乎只有古希腊人的思想，可以脱离现实，那怕在人世间根本用不到的东西，他们也会去想。
可以看一看现在的数学，有些数学问题在你的生活中可能永远都用不到，比如平行线到底能不能相交？
有的现代数学家费了很大的力气，证明了平行线是可以相交的。
你说这和人类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可能有些人会觉得他们去思考这些东西很无聊，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啊？
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因为平行线相交不相交，跟大家的生活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当代的人，上小学，初中，高中都要学数学
但为什么要学数学呢？
学那些玩意干嘛？
很多人可能觉得如果不学的话，就考不上高中，或者考不上大学，或者如果不学这些玩意，学不了编程。
大多数人如果不是为了考试和工作的这种“实用性”，可能都不会花心思去学那些玩意儿。
这没什么不对的。
这就是人类的通常心态。
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考试的话，说明你并没有具备古希腊人的那种思维。
你只是学会了古希腊人怎么做题而已，但你没有拥有古希腊人的那种精神审美，你没有在数学这种抽象活动中，感受到一种让你痴迷的美。
我不想去总结古希腊取得了什么样的数学成就，或者其他方面的文化成就。
那跟我没关系，跟这篇文章也没什么关系。
但我需要从美学的角度分析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古希腊人的这种独特的抽象美思维，影响到了西方文明，甚至在艺术方面的发展。
抽象艺术，为什么诞生在西方？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古希腊很早就将抽象的种子，种在西方文明的土壤中。
西方文明一直就存在这样的思维。
这种思维，首先影响西方的科学，而到了现代，泛化到了西方的艺术中。
西方艺术家，想到了一件事：
艺术为什么要跟现实相关？
艺术为什么要在视觉上复制现实事物？为什么要表达跟现实相关的思想？
能不能跟现实无关？只去探寻美本身？
美一定要依附在现实事物上吗？
可不可以探寻到和现实事物无关的纯粹的美？
这便是引发抽象艺术诞生的美学动机。
一些西方艺术家，抛弃现实美，转而追求抽象美。
古希腊人和西方那些抽象艺术家，在审美方面存在共通和继承的关系。
那欧美的抽象艺术，是不是故弄玄虚？
抽象艺术是一个很大的概念，我不能说这其中没有故弄玄虚的人，但是抽象艺术对于全人类的现代文明而言，有着重大的价值。
这个价值就是改变了全人类的审美。
抽象艺术的功绩，不在于那些画或者艺术品本身。
而是使人们的审美从繁复转向简化。
比如蒙德里安画的那些方格儿。
看一看以前的画家的画，他们可能会画非常复杂的宫殿，或者女人身上那些非常细节的花纹，等等等等。
过去的画家的画，画的内容是非常复杂的，细节是非常之多的。
蒙德里安的画面就是那些简单方格子。
那这是什么意义呢？
很多人去解释一幅画，可能会从这幅画的故事或者思想等层面去解读。
但其实艺术的分析也可以从视觉本身上去解读。
你会不会觉得这些方格子，和现代的一些高楼大厦那些窗框很像？
你会发现，蒙德里安的作品，和现代人的设计审美是相通的。
为什么？
因为正是在密斯凡德罗，蒙德里安，康定斯基等艺术家和设计师的推动下。
人类在审美上，从繁饰主义，进入到了极简主义时代。
他们推动了全人类的整个审美的转变，你觉得他们的作品会没有意义吗？
也许你连一幅抽象作品都看不懂，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你和我，以及全人类的现代审美观，都是那些艺术家和设计师塑造出来的，他们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全人类的审美观。
这其实也是人类的审美，从古代审美到现代审美的一个转折。
现代人的审美，就是极简主义的，至少极简主义占绝对的主流。
有个成语，叫雕龙画凤。
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一看古代的建筑，可能在这里雕个龙，那里画个凤，这就是所谓的雕龙画凤。
古代的建筑也好，服装也好，各种各样的用品也好，都会在上面加入各种各样的装饰。
甚至人们的打扮也是如此，看看我们古代的文学，别说女人头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簪子，金钗，步摇之类的装饰物。
哪怕是男性也会在头上插一朵花，以及其它的装饰物。
水浒传里面的很多男性角色，比如西门庆，头上都会插一朵花。
喻世明言里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女主金奴为了诱惑男主吴山，故意拔掉了吴山头上的金簪，进而逗弄男主。
那就更别说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物品了，都会带着非常多的装饰。
比如绣花鞋，不单单只是鞋，而是绣着花儿的。
再比如古代的铜镜，在镜子的背面，可能会雕刻着非常复杂的图案。
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繁复的装饰，在生活中无处不在，这就是古人的审美。
也可以被称为繁饰主义审美。
然而可以再看一看现代人的生活状态。
男人可能就是剪一个很简单的短发
女人可能也是留一个非常朴素的长发
我看现在连带发卡的女人都很少了
大家穿的衣服，穿的鞋子，很少会有图案。
可以看一看女人们穿的裙子，你会发现她们穿的裙子，基本上都是一个颜色的，什么花纹也没有的素色裙子。
穿花裙子的，不是没有，但是比较少。
而且就算有女人穿花裙子，花纹可能也是抽象的花纹，比如格子裙或者条纹裙。
你看不出那些格子或者条纹是什么花朵，完全是抽象的。
我很少见到哪个女人会穿印着梅花或者牡丹花那种具象花朵的裙子。
如果谁穿这样的裙子，搞不好会被人认为有些“土气”，不够时尚，或者在人群中有些突兀
因为这种印着具象花朵的裙子，不符合人们习惯的极简主义审美。
男性也是如此，绝大多数男性，都是穿着素色衬衫，如果谁穿花衬衫，大家可能觉得有些花哨，看着不自然。
各种高楼大厦，甚至生活里的杯子，电饭锅什么的，甚至你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事物，几乎都没有什么图案装饰。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极简主义审美的时代。
这又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纳闷，为什么有些传统的东西，很难风行世界？
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审美上的差异。
想要让繁饰主义时代的审美的事物，在极简主义的时代盛行，是很困难的。
有些人问我这个东西这么好看，那么好看，为什么老外不接受？
我看了一眼，他给我看的东西，我就告诉他，你这个东西在审美上属于繁饰主义，但当今是一个极简主义的时代。
所以存在时代审美的差异。
为什么美国的t恤能够风行世界？
而现在有那么多人推广汉服，但仍然没有风行世界？甚至在国内穿汉服的人，其实也是小众？
为什么？
不是汉服不漂亮，我觉得很漂亮。
但汉服并不是一种极简主义的服装样式。
而T恤，它是一个明显属于极简主义的服装。
不单单是t恤穿着方便，更重要的是，它在审美上属于现代审美，和这个时代全人类的审美更加的契合。
而一些不是现代审美的事物，将其推广的难度是很大的。
除非全人类的主流审美彻底的转变。
我再说一下，最后一点。
就是各国有没有学习某一种文化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是不是必须得学？
像数理化，三原色理论，经济学，飞机大炮，五线谱，计算机，可复用火箭，等等等等。
这些玩意儿，要么是四海皆准的公理，要么关乎国家存亡兴衰。
比如三原色理论之类的，你还能用其它的理论推翻这个理论吗？
推翻不了。
你如果不用牛顿定律，你用什么定律解释相关问题？
这些玩意儿，属于被证明四海皆准的公理。
你如果不承认，不去学，那么你给出的其它解释也是错的。
那属于违背公理，甚至是自欺欺人，降低民智。
所以这种公理性的东西，各国是不得不学的。
还有另一种不得不学的，就是关乎国家存亡兴衰的先进科技。
比如计算机技术，在21世纪一个国家，如果不学计算机，如果连电脑的基本操作都不会，行不行？
肯定不行。
在信息时代，不懂计算机的国家显然会很落后。
再比如飞机大炮，各国不学行吗？
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不学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公理和先进科技，不管各国喜欢不喜欢，也是会去学的，是不得不学的东西。
我们希望向老外传播的文化，有多少是它们不得不学的？
其实如果是它们不得不学的东西。
我们都不需要去传播，都不需要去推广，它们会千方百计的学到手，哪怕我们不教他们，它们也会想尽办法的学会。
这类对方不得不学的东西，自然会在全球遍地开花。
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推广问题。
而在推广上感觉很困难的东西，往往都是一些对方觉得可学可不学的东西。
不学孔孟之道，会影响各国进步发展吗？不学戏曲绘画会影响各国兴衰存亡吗？ 不学经史子集会影响各国开启民智吗？
其实也不至于。
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这些文化内容，能对全人类现代文明的发展进步起决定作用。
所以如果某些东西，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学习，但也没有什么紧迫性和必要性，你觉得世界各国会不会广泛学习？
所以我们不能光是想，对方为什么不学？而是也要想一想，对方为什么要学？
说了这么多，我简单地总结一下，欧美文化为什么易于传播。主要有四点：
1，原理清晰明确（便于理解和学习）
2，文化开源性强（各国使用时，限制少，可改动，不需要考虑文化归属权的问题）
3，与现代审美更契合（现代审美本身就是欧美创立的，自然更契合）
4，有学习的紧迫性和必要性（关乎国家民智和兴衰存亡）
当然还有一些其它的原因，限于篇幅，我就不一一展开了。
除了传统文化，再看看琼瑶等人的一些现代文化作品。
我小时候看还珠格格，当时我就挺纳闷，他们怎么演着演着俩人儿就亲上了？
关于还珠格格还有个趣闻，紫薇的扮演者林心如，她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在演还珠格格之前，没怎么拍过吻戏，感到很紧张。
先不管还珠格格的趣闻和花絮，但是可以考虑一个问题，还珠格格这部电视剧里面为什么要安排很多的吻戏？
我研究古代史，我就会纳闷，不对啊？古人不应该这样啊？
古代的文学作品中不是完全没有接吻，在金瓶梅等作品中，你可能也会看到接吻的描述。
但在古代文化的语境中，接吻不是爱情升华的体现，而是一种带有浓厚的情色意味儿的体现，不是一件严肃的事，而是极其轻佻淫靡的行为。
中国古代的文学，一旦出现接吻，往往都是两人行“夫妻之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而像紫薇和尔康这种，两人衣装完整，只是接吻，不做别的，把接吻当成一种纯洁且严肃的爱情升华的情况，在中国真实的古代社会中，基本不会出现。
中国古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两人如果没有结婚，别说接吻，就算牵手都不行。
在不结婚的情况下男女接吻，一般只有男子去青楼和风尘女子相处时，或者男性主人和女性仆人（比如贾宝玉和袭人）私下相处时，才会这样。
风尘女子也好，袭人这种丫鬟也好，都属于失去人格权力的卖身者，她们把自己卖给了买春的客人，或者主人，所以买春客人和主人，可以在未婚的情况下，随意玩弄她们。
买春客人或者家中主人和她们接吻，显然不是纯洁爱情。
在正常的未婚异性相处中，不大可能这样。
一个大家闺秀，甚至紫薇这种皇家公主和一个大内侍卫，在没有成婚之前，就在房中接吻，这在古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中国文化吗？
但是咱也没法较真儿，后来我才体会到，是不是符合古代文化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要亲上，必须亲，因为大家想看的是现代男女的炙热爱情，谁会查史书考究那些古代细节？如果男女不接吻，有些观众就不满意，有些观众看了好几十集，就是希望等到男主和女主接吻，最终要是没亲上，观众得多失望？谁会管古人会不会接吻？大家就是要看接吻，不接吻不行。
这部电视剧也不是穿越剧，演的都是古人，但是也必须亲吻，这就是剧情需要，观众想看，必须要有现代人的爱情观
甚至可以发现，“现代爱情观”才是还珠格格这类古装剧最核心的东西，而不是他们穿的古装。
估计没有多少人想看男主三妻四妾，估计没有多少人想看男主为了考进士“一心只读圣贤书”。
然而“现代爱情观”，追根溯源到底是源于谁的文化？
下图是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照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话剧，虽然是现代人表演的，但其实在莎士比亚几百年前写的剧本里，就提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接吻。
下图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中文译文。
看一看朱生豪翻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五场中关于“接吻”的情节：
————————————————
罗密欧
（向朱丽叶）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
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
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丽叶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罗密欧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朱丽叶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罗密欧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
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朱丽叶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
罗密欧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吻朱丽叶）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朱丽叶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罗密欧
啊，我的唇间有罪？感谢你精心的指摘！让我收回吧。
朱丽叶
你可以亲一下《圣经》。
———————————————
台词写的跟诗一样，用了大量的形容词和修辞学技巧。
但其实情节不难理解，就是罗密欧对朱丽叶一见倾心，征求她的同意，想要和她接吻，而朱丽叶同意了，两个人就吻在一起了。
你会发现，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接吻，不是一种带有情色意味儿的放荡行为，而是带有着神圣性的，严肃性的“定情”行为。
几百年前的莎士比亚就认为男女主角的爱情升华到炙热高度的时候，必须亲，罗密欧与朱丽叶必须亲。
因为在西方的文化里，接吻代表“定情”。
也就是所谓定情之吻。
这就是莎士比亚为代表的西方文化所认同的爱情观，而在现代，世界各国都受到这种爱情观的影响。
比如还珠格格尔康和紫薇接吻，其实也是一种定情。
而我们中国古代会用接吻来定情吗？
除非是西门庆和潘金莲那种偷情，那是偷情不是定情。
你可以想一想，那些古装爱情剧，是和中国古典小说内核更相似，还是和莎士比亚的爱情戏剧更相似？其实和莎士比亚的作品，在内核上更相似，传达的也是和莎士比亚类似的爱情观，别看故事背景有很大区别，别看服装道具差距很大，别看是不同国家拍的，但是在爱情观的思想内核上，其实差不多，其实也是在近现代受到西方文化思想影响的产物，因此还珠格格这样的古装剧，传达的真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吗？
所以这类作品，主题内涵的文化溯源上，你很难说它就是中国文化。
我小时候和姥爷听过一次唱戏，我是真的听不进去，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听唱戏，这种原汁原味的传统戏曲，跟我年龄相仿的同学和朋友，也没几个喜欢听的。
有些人试图在传统戏曲中加入西方的和声。
然而如果加入和声，那还是传统戏曲吗？你觉得只是加入了和声元素，去装饰传统戏曲，做一个“点缀”。但是如果这么做，传统的东西本身反倒可能变成一个装饰性的元素，内核可能会被西洋音乐审美替换，如果那样做，人们听的已经不是传统了。
我听过一些带有“传统风格”的流行歌曲，比如加入了一些戏腔，加入了一些传统乐器，但是我作为一个对音乐比较了解的人，我能听出这类歌曲里有西方的和声，它的旋律也是类似现代歌曲常见的和声走向。
现代歌曲的一个特点就是和声，传统歌曲是没有和声的，不管这些“传统风格”的歌曲，加入了哪些传统元素，但是能不能把和声去掉？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能。
流行歌曲是离不开和声的，和声是流行歌曲的“主框架”，把和声拿走，可能就没人喜欢听了，传统的唱戏，为什么很多现代人不大喜欢听，没有和声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是加入和声，就不是传统戏曲了。
和声是西方音乐史上的一个重大发现，和声技术后来传遍了全世界，影响是很难被取代的，全世界大多数听众，已经习惯了音乐里要有和声，就像现代人生活中，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是难以适应的。和声在现代人的“听觉审美”里，不亚于生活中的电，基本上已经不可或缺了。
和声学是任何一个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必修课，作曲家无论想写什么风格的音乐，但是作曲家的基本功必须熟练掌握西方和声学技术
所以你会发现那些“传统风格”的流行歌曲，其实仍然是一个以和声为基础的现代歌曲，只是加入一些传统元素做陪衬，但是歌曲的整体内核，仍然是现代的，歌曲里面必须要有西洋音乐的和声作为支撑
听众想听的其实还是现代的审美。
但这种方式能推广传统文化吗？
不能，本质上传播的还是现代文化，甚至是西方文化，传统的元素只是给现代文化做了一个装饰性的修饰，而整体内核还是现代的，甚至是西式的。
这就像给一辆汽车喷上传统的图案，它仍然是一个现代交通工具，不会因为喷上了传统图案，就变成传统的交通工具，汽车的外形无论怎么变，无论有什么图案，它在本质上是一个现代交通工具。
所以，从传播文化的角度，到底要传播什么？
甚至传播的作品的内核，是否源于中国文化，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