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放弃青绿“神仙色”,偏爱“水墨黑白”:老祖宗们到底在想啥?-国家人文历史
原载于《国家人文历史》2025年10月上,原标题为《从青绿到水墨 一部中国山水画的视觉演进史》,有删节,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踏歌图》,南宋,马远,绢本设色,纵192.5厘米,横111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作者仅画了六个人,却能将欢快气氛渲染无遗。在构图方面,只择取大自然中最美一角,提炼概括,精心安排,着意刻画,远景简淡清旷,中景和近景则结实凝重对比强烈
咫尺千里
在中国画这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里,“山水画”其实是个晚出的“小字辈”。早期中国画里的“山水”,只是人物画的配景。直到六朝,老、庄学说的风行与自然景色的感召,才使得借景抒情、以表现自然景色为主题的山水画登上了历史舞台。
早期的中国山水画存世不多,现藏故宫博物院的《展子虔游春图》可说弥足珍贵。《展子虔游春图》的出现,是中国山水画摆脱人物画附庸地位而成为独立存在的直接证据,它在中国绘画史上的价值可想而知。值得一提的是,《展子虔游春图》整幅画大量使用石青、石绿着色。所谓“青绿重彩工细巧整”,被后人称为青绿法。到盛唐时期,人称“大小李将军”的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则将“青绿”山水画推向新的高峰。
《游春图》(局部),隋,展子虔,绢本设色,纵43厘米,横80.5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在画面里展子虔安排了复杂的山水场面,人物和山水的比例合乎情理,树和山石的比例也有注意;景物的纵深关系也得到体现,用虚实、大小等方法所表现的景物前后关系清晰明朗。此画上还有宋徽宗题写的“展子虔游春图”六个字
在唐代,除偏于写实的“青绿”,还出现了偏于写意的水墨山水。众所周知,中国画另有一称就是“水墨画”,足见水墨在中国画中的分量。而大诗人王维,就被认为是单纯用墨、不用颜料的水墨山水画之鼻祖。宋人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里,也说五代时期的大画家董源“善画山水,水墨类王维,着色如李思训”。这就毋庸置疑地把“水墨画”作为王维画的特色,并以王维作为水墨画的代表人物。
然而,王维在中国山水画史上的地位虽有公论,但他的作品并没有很好地流传下来。北宋末年的王维画作“重可惜者,兵火之余,数百年间而流落无几……今御府所藏一百二十有六”。而且,这126幅中也未必全是真迹。殆至今日,王维的画作几乎全部遗佚,这无疑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件憾事。
好在王维开创的水墨画风,影响了中唐以后中国山水画发展的全部历史。兴起于盛中唐的水墨山水画,到唐末已然成熟,山水画也基本以水墨为主流。
《渔村小雪图》(局部),北宋,王诜,绢本设色,纵44.4厘米,横219.7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这幅画是王诜贬官后接近民间生活的作品,表现了冬雪初融后渔村的景色。画中渔人或撒网或垂钓,显现出不畏艰寒的劳作精神
江山如画
到了宋代,山水画中虽然青绿派的势力不及水墨派,却并非乏善可陈。北宋末年,画坛出现了一股“复古”潮流,与宋徽宗个人有着莫大的关系。徽宗的瘦金体书法和花鸟画都负有盛名,山水画同样不乏可圈可点之处。故宫博物院藏《雪江归棹图》画幅的右上角有瘦金体“雪江归棹图”五字,左下角钤“宣和殿制”印并“天下一人”画押,自是徽宗真迹。就绘画技巧而言,此画山石轮廓浓重,线条皴法古拙凝厚,是道地的古法,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位皇帝对山水画的审美取向。
《窠石平远图》,北宋,郭熙,绢本设色,纵120.8厘米,横167.7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画面近景,溪水清浅,岸边岩石裸露,石上杂树一丛,枝干蟠曲,有的叶落殆尽,有的画出老叶,用淡墨渲染。完整画轴的最左侧有郭熙款字:“窠石平远,元丰戊午(1078)年郭熙画”
著名的《千里江山图》就是在这样的“崇古”潮流中出现的。说起来,青绿山水的画风,入宋以后便不复往昔之盛,《宣和画谱》中论及董源画风时就提到“当时(指五代末、北宋初)着色山水未多,能效(李)思训者亦少”。因此,故宫博物院藏王希孟所作《千里江山图》,就成为现存北宋青绿山水画中最为出色的作品。
这幅画的作者王希孟大约是中国山水画史上诸位大画家中最年轻的。他生于宋哲宗年间,学习绘画和创作绘画的时期皆在徽宗朝。王希孟十几岁便入画学为生徒,宋徽宗从他的画中看出“其性可教”,遂亲授其法,不过半年时间,就创作出大型横卷《千里江山图》,时年约18岁。只见画中山峦起伏,江河浩荡,在将近12米的长卷上展现出千里山河的辽阔和壮美。山水之间有村落房屋、桥梁楼阁、渔舟客船、飞鸟车马、行人渔夫,场面浩大,景物繁多。王希孟将这些景物安排得高低得当、远近相间,虚实相生、浓淡相宜,一点一画均无败笔,着实令人惊叹。高远、深远、平远多种构图方式的穿插使用更使画面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绘画中的青绿山水山巅上那抹艳丽的蓝色,来自蓝铜矿研磨出来的粉末(“石青”),而山腰上的绿色来自孔雀石(“石绿”)。它们在自然界共生在一起时,蓝绿两种矿石交相辉映,而来到画上时则如遇旧邻,相得益彰,整个画面因此统一于大青绿的基调中,色彩浓艳,光彩夺目。历经近千年岁月,画作仍保留着清晰艳丽的色彩。
《千里江山图》(局部)北宋,王希孟,绢本设色,纵51.5厘米,横1191.5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作者将这些景物安排得高低得当、远近相间虚实相生、浓淡相宜,笔墨精妙。高远、深远、平远多种构图方式的穿插使用更使画面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可以说,在《千里江山图》中,少年王希孟以其纯熟的青绿画法,将青绿山水推向历史的最高峰。元代著名书法家溥光对此画推崇备至,在卷后题跋中赞道:
“设色鲜明,布置宏远”“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独步千载,殆众星之孤月耳。”
这绝非过誉之词。时至今日,《千里江山图》仍是中国青绿山水画的代表作。在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上,作为国家一级文物和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千里江山图》就曾在奥运会开幕式的“画卷”环节中与世人见面,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不幸的是,王希孟可能因劳累过度,在完成此图后不久便英年早逝。诚所谓“进得一图身便死,空教肠断太师京”。但仅《千里江山图》这一件巨制杰构,已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而不朽。
溥光在评价《千里江山图》时提道,“使王晋卿、赵千里见之亦当短气。”其中的王晋卿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王诜,而“千里”则是赵伯驹的字。他是宋朝宗室,与其父赵令穰、其弟赵伯骕均是著名画家。史书上说,赵伯驹“善画山水、花禽、竹石”,也有人说他“善青绿山水,图写人物,似其为人,柔洁异常”。故宫博物院所藏《江山秋色图》据说便出自他的手笔。此画曾经明内府收藏,清初为大收藏家梁清标所有,后进入清宫内府,有乾隆、宣统诸印玺,著录于《石渠宝笈》初编。溥仪出宫后携往长春,至东北解放后则为人民政府所收。《江山秋色图》绘深秋辽阔的山川郊野,重峦叠嶂,飞瀑长流,河水曲折。其间又有山庄院落、水阁长桥,更有栈道回廊,配以古松翠柏、杂花修竹,使观者应接不暇。
《江山秋色图》(局部),南宋,赵伯驹,绢本设色,纵56.6厘米,横323.2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布局上,这幅画运用“三远”构图法,将高远平远、深远三者恰当地结合在一起交替使用,使整个画面在多变之中又有统一的整体感
书画同法
与赵伯驹一样,赵孟頫也是宋朝的宗室(宋太祖十一世孙)。只不过他在二十几岁时就遇到了宋元鼎革的巨变,成了亡国之民,自然就无所谓宗室身份,生活起居等同平民。后来,他不得已入仕元朝,累官至翰林院学士承旨、荣禄大夫,“被遇五朝,官居一品,名满天下”。但赵孟頫很清楚自己“以宋宗室而食元朝禄”的特殊身份,也明白这样做会招来后人怎样的指责。他的内心无限痛苦,到了老年更是“中肠惨戚泪常淹”。在《自警》一诗里,赵孟頫无奈地感慨“唯余笔砚情犹在,留于人间作笑谈”。
诚如其言,赵孟頫在书、画方面的造诣都极高。元代的鉴赏家柯九思说“国朝名画谁第一,只数吴兴赵翰林”。赵孟頫的画以鞍马最著,山水人物次之。但以影响论,他的山水画也不逊色。故宫博物院藏《水村图》,作于元大德六年(1302),是赵孟頫最后一幅纪年可靠的作品。在画中,赵孟頫以水墨写江南水乡平远开阔的景色。山用“披麻皴”(其状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画出,景物以平远的形式展开,表现出一种静穆的心态。与宋画主要画在绢帛上不同,元代绘画的材质以卷轴为主,且多用纸(《水村图》就是纸本)。纸的渗透性强,画家们为适应纸的性能与长处,充分发挥了“渴笔”的功能——笔毫中含水墨量很少,在纸上运笔时会产生飞白、毛涩、苍茫的特殊效果。
《水村图》(局部),元,赵孟頫,纸本墨笔,纵24.9厘米,横 120.5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此画是赵孟頫晚年真迹。在画中,赵孟頫以水墨写江南水乡平远开阔的景色,景物以平远的形式展开,表现出一种静穆的心态
《水村图》虽是山水画,其中“写”的意味较浓,体现了书法的审美趣味。这一点也贯彻了赵孟頫“书画同法”的绘画理念。他曾经说过:
“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
意思是说,画石头用飞白笔法,画树木用篆书笔法,画好竹子要精通八种基本笔划的写法。能做到这些,就会明白书法用笔和绘画用笔的原理是相通的。因此他积极倡导将书法中的中锋、侧锋,运笔的疾徐、顺逆、转折、顿挫等方法,融入绘画,而使绘画中的笔墨具有书法艺术的韵味。书、画虽体有所异,但笔法相同。书法的用笔,就是绘画的用笔。这一见解,就为中国画与其他画种划上一条明确的分界线,深刻地影响着元代及以后山水画的发展。
《仿黄公望山水卷》(局部),明,董其昌,纸本水墨,纵25.9厘米,横340.1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董其昌广泛搜集黄公望的传世画作,自言“黄子久画,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而且“少学子久山水”。到晚年,董其昌也只敢说自己“今间一仿子久,亦差近之”
赵孟頫对于元代山水画的另一大贡献则是他与所谓“元季四家”之间的密切关系。所谓“元季四家”,自明末之后,指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四人。四人之中,黄公望曾得到赵孟頫的指教,自称“松雪斋中小学生”,王蒙则是赵孟頫的外孙。吴镇的三叔父吴森,以航海致富,与赵孟頫也是至交。至于倪瓒同样视赵画为宝。可以说,没有赵孟頫就没有后来的“元季四家”。
“元季四家”中以黄公望的成就为最高。黄公望其人久居江南,他的山水画素材,就来自这些山林胜处。他很重视形象的笔录,在《山水诀》中,黄公望提到“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摹写记之”,用功勤奋,可见一斑。带有传奇色彩的《富春山居图》(今分藏浙江省博物馆与台北故宫博物院)便是黄公望如此“经营七年而成”的杰作。而故宫博物院藏《九峰雪霁图》则是黄公望的另一佳作。这幅作品,笔墨不多,以洗练的手法,充分地表现雪山的洁净而又错落的状貌。图中的中、近景以干笔勾廓叠石,坡边微染赭黄,远处九峰留白,以淡墨衬染出雪山。他画山上小树,所用之笔,作“竹根、花须”收尾,巧妙地表现出层叠雪山上的萧瑟寒林。
子久遗韵
黄公望不仅在当世已有盛名,对明、清两代山水画的影响也极大。甚至可以说,凡有山水画的地方,皆有黄公望的影响。姜绍书在《韵石斋笔谈》里就说:
“国朝(指明朝)绘事……应推沈石田、董元宰,溯两公盘礴之源,俱出自黄子久(黄公望字子久)。”
这里提到的沈石田,是“吴门画派”的开创者沈周;而董元宰所指更是大名鼎鼎的“松江画派”的宗师董其昌。
用时下流行的话说,董其昌是个不折不扣的黄公望“粉丝”。他广泛搜集黄公望的传世画作,自言“黄子久画,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而且“少学子久山水”。到了晚年,名满天下的董其昌也只敢说,自己“今间一仿子久,亦差近之”。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过六旬的董其昌听说宁波有人收藏了黄公望的作品,前往观看,“因略仿之”,因此就有了故宫博物院藏《仿黄公望山水》。
董其昌是晚明画坛的理论权威。他所创立的“南北宗论”对以前的画派区分提出独到的见解,于后世影响极大。在中国山水画历史上,正是董其昌第一次划分出“南北宗”的风格。他将山水画从唐代开始分为南北两派,但南、北之分,并非指地理位置的区别,而分别意指山水画的两种创作倾向。北宗一派是李思训父子的着色山水,传为赵伯驹、赵伯骕至马远、夏圭;南宗一派是王维开创的水墨山水,传为张璪、荆、关、董、巨、郭忠恕、米氏父子,以至元四家到明代的沈周、文徵明。董其昌还将山水画的“南北宗”与佛教禅宗的南北分派相类比,“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实质上这就是在推崇水墨或加浅绛的南宗山水画,贬低工笔青绿设色的北宗山水画。以董其昌的社会地位及其在书画界的声望,他的“南北宗论”很快就为当时的文人画家们所接受,并形成了强大的绘画潮流,直接影响其后几百年的中国画坛。
《搜尽奇峰图》(局部),清,石涛,纸本墨笔纵42.8 厘米,横285.5 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此图是石涛五十岁云游京师所作,画中有一段对长城的描绘,也是长城图像首次在山水画中出现
清代山水画仍然延续着董其昌开创的格局。“南宗”演变成“正统”“正宗”,其代表画家有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合称“四王”。他们在画法理论上深受董其昌影响,在清代画坛占有主流地位。
参考文献:
1、李超、姚笛、张金霞《中国古代绘画简史》
2、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
3、徐改《中国古代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