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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九一八事变的责任主体被公认为三类:第一类是以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为首的日本帝国主义势力,他们是事变的直接策划者;第二类是蒋介石、张学良等国民政府最高决策层,其推行的不抵抗政策,导致东北128万平方公里国土沦陷、3000多万同胞沦为亡国奴;第三类是张景惠、熙洽、臧式毅等甘心附逆的汉奸,沦为日本侵略者的爪牙。

张作相(1881—1949)是奉系军阀核心元老,人称“辅帅”。作为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他最大的特质是“有权无欲”,多次主动让贤,避免奉系内部纷争。皇姑屯事件后,他本是最有资格接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人选,却坚决辞让,全力拥戴张学良上位,保障了东北政权平稳过渡。郭松龄反奉失败后,面对 “清洗余党” 的呼声,他痛哭力谏 “要杀先杀我”,保全大批奉系骨干,维护了集团团结。

全面抗战期间,他屡次拒绝伪满洲国与华北伪政权的拉拢,日寇恼羞成怒,竟炸毁其父坟墓。1949 年张作相病逝,周恩来得知后深感惋惜:“老先生怎么故去了,我们还要请老先生出来一起工作呢。”历史评价普遍将他视为“旧军阀中的异类”:虽出身绿林,却为人忠厚、顾全大局,在民族气节与地方建设上颇有建树,是奉系内部的“粘合剂”与“忠厚长者”。

这样一位私德忠厚、素有威望、坚守民族气节的“辅帅”,为何会被视为九一八事变的隐形责任人?其实这并非否定其为人与民族立场,而是从东北军政职守、危机应对、全局责任的角度,审视其在关键节点的失职行为,二者分属不同评价维度,并不矛盾。东北易帜后,张作相出任东北边防军副司令、吉林省保安司令兼省长、国民政府委员,是名副其实的东北军二号人物。1929 年中东路事件中,他曾对张学良坦言:“进兵接收,势必要打仗,我看用全国力量对付苏联,也未必打得胜。”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在行动上处处掣肘:作为吉林最高军政长官,他不仅拒绝出动主力,还极力排斥张学良派往吉林密山、同江一线的王树常部,担忧对方 “鸠占鹊巢”。这种浓厚的地盘意识,致使吉林方向作战消极,严重削弱东北军整体战力。

同期中原大战中,阎锡山的结拜兄弟徐永昌也曾苦劝阎锡山勿与冯玉祥联合反蒋,阎锡山执意不听,徐永昌仍出于私情受命指挥陇海线军事指挥;战后阎锡山出走大连,徐永昌主持晋绥两省政务,后续还为阎锡山复出积极奔走。中东路事件与中原大战,在战略判断上并无本质区别,均是胜算有限的冒险之举。但中东路事件的特殊性在于对手是苏联,战败不仅意味着军事失利,更可能造成主权与领土的长期损失。在此背景下,张作相仍以地方利益为先、消极执行整体战略,其行为已超出“审慎”范畴,属于将国家安全问题地方化处置。从国家整体利益考量,他的行为造成的负面影响更为深远。
对外战事中,历史评价从不苛求 “必胜”,但至少要求 “尽责”。张作相的问题,不在于对战争前景的悲观判断,而在于执行层面刻意保留实力、甚至暗中掣肘。这种“名义服从、实际消极”的落差,并非单纯谨慎,而是直接削弱了整体御敌能力。相较于“力战而败”,这种“未战先退”的做法,在道义层面更难被接受。

1931年春夏,东北已成为危如累卵的“火药桶”,吉林局势尤为紧张,万宝山事件在此背景下爆发。此次事件是日本精心策划的挑衅,意在试探中国反应、煽动朝鲜排华情绪,是大战爆发前的重要信号。张作相身为吉林省最高军政长官,负有直接处置与上报的职责。中央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合编的《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九・一八事变》中,收录了万宝山事件当事村民 1931 年 5 月 27 日、7 月 27 日发给张作相的两封电报。但他未能洞察事件 “大战前哨” 的本质,未向张学良及全国发出危机预警,结合后续中村事件,其行为尽显战略短视。
更令人费解的是,万宝山事件尚未妥善解决,张作相竟返回锦州老家奔丧。忠孝两难是国人自古面临的伦理困境,但近代以来,国难当头以忠为先、暂缓奔丧的军政人物比比皆是,岳飞、张居正,乃至近代薛岳、孙蔚如、马本斋等,均是如此。张作相不仅回乡奔丧,葬礼规模极为铺张。据其亲属胡震回忆,丧事“十分隆重”,灵柩在锦州小岭子张公馆停灵四十九天;仅荐任官以上赴吊者就有数百人,常驻治丧人员上千人,亲友宾客总计三四千人;锦州全城旅店、饭庄被全部包下,当地最大饭庄“万顺楼” 停止对外营业,专门承办张家宴席,宴席分燕窝、鱼翅、海参等四等六种,负责接待的 “知客” 多达五六十人。国难当头如此铺张,实在愧对东北父老。

据东北边防长官公署副官处副处长李济川回忆,张学良曾专门催促张作相。9月14 日,李济川奉召前往锦州,告知张作相:“多门师团部队已开至南站,日本在乡军人悉数配发武器,战火一触即发。”张作相随即让李济川即刻赴北平,请示张学良“究竟是准备抵抗,还是屈膝求和”。
9月15日上午8时,李济川赶赴北平协和医院面见张学良,张学良表示:“我因病头脑不清、精神不佳,前几日荣参谋长来报,我已告知他,东北大事由辅帅、臧主席、荣参谋长三人酌情处理;重要问题依靠中央,不可单独对外…… 请辅帅赶快回沈阳主持政务。”当日深夜12时,李济川赶回锦州传达指令,张作相回应:“京津方面安福系人士前来吊唁者众多,等他们明后天离去,我即刻回沈阳。”但从历史结果来看,张作相最终并未返回沈阳。即便张作相提前返沈未必能改变不抵抗的结局,但至少能保证吉林军政中枢在事变当夜有人负责决策、有人组织接应、有人向南京和北平传递实时军情—而这些”有人”,恰恰是九一八当夜吉林方面最匮乏的。
张作相与多数东北军高级将领一样,不相信日本会悍然吞并东北,认为效仿皇姑屯事件后的沉着应对,便可依托“国联”遏制日本,避免事态扩大、迫使日军撤兵。据东北军将领何柱国回忆,锦州失陷前,他借吊丧之机询问张作相局势,张作相颇为笃定地说:“日本无论如何吞不下东北,东北总归是我们的,大家不必担心。”

9月27日,张学良下令在锦州设立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公署与辽宁省政府,委任张作相代理边防司令官、米春霖代理省政府主席。受限于现存史料,张作相是否接受此项任命已无法确证,其是否参与锦州之战亦无明确记载可考。但结合现有史料推断,张作相大概率在锦州之战爆发前已前往北平。张学良曾转请南京政府,委任张作相代理东北边防司令长官,以维系东北局势,并指定北平西交民巷前高等法院旧址为长官公署办公地。张作相以东北边防机构在北平虚设为耻,坚决辞而不就。
究其深层原因,是其风险规避心态与旧式军阀权力观念共同作用的结果。在他看来,东北既已沦陷,在关内设立“边防司令”一职无实际兵权支撑,权责严重失衡,徒担风险却无实权,因此抵触这一安排、刻意回避高风险职责。但从全局局势看,这一核心职能并不会因他的拒绝而消失,东北军残部亟待统一整合与权威协调,他的拒不承担,客观上迟滞了残部整合进程。在历史转折的关键节点,他将个人名节与风险规避置于组织需求与国家利益之上,造成的消极影响不容低估。
综合九一八事变前后的行为来看,张作相的选择并非单纯的个人抉择,而是典型的旧式军阀风险应对逻辑:在局势未明时,以回避责任、切割风险的方式保全自身地位与声誉,不愿为上级决策承担实质责任。中东路事件中,他的消极配合超出正常劝谏边界,尽显地方本位倾向;万宝山、中村等事件接连发生时,他未能将局部冲突上升到国家危机层面认知,战略判断严重滞后;事变爆发前夕,他又将私人事务置于公务之上,造成吉林军政指挥中枢阶段性缺位,进一步削弱地方应急能力。

从结果来看,这种以风险规避为核心的行为模式,加剧了东北军的离散化,导致原有指挥体系难以有效运转。九一八事变爆发后,吉林迅速失守,虽由多重因素共同导致,但张作相在关键节点的缺位与消极应对,无疑放大了东北军政体系的整体性失效。张作相的问题并非人格缺陷或民族失节,而是典型的旧式军阀地方本位与风险规避思维:他在私德上忠厚顾全、在民族立场上坚守底线,但在东北面临存亡危机的关键阶段,未能跳出地方利益、回避核心责任、贻误处置时机。这种履职层面的消极与缺位,虽非事变发生的主因,也无法改变日本侵华与不抵抗政策的核心走向,却放大了东北军政体系的运转失灵,成为吉林迅速沦陷的隐性推手。这也正是其作为“隐形责任人”的核心所在—气节无亏,职守有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