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几乎没人拍马踏飞燕正面照?看到后真的会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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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走进博物馆,会下意识去看文物的“正脸”。人有正面照,碑有正面铭,连铜镜都有纹饰朝上的一面。可有意思的是,在甘肃博物馆里,这尊国宝级青铜马,最常被拍的,却永远是侧面。正面倒也不是不能看,只是每当有人把镜头对准它,笑声往往比快门先响起来。

被笑的这匹马,就是家喻户晓的“马踏飞燕”。

它出土时,只是雷台汉墓里一件不起眼的青铜器;几十年后,却被印上邮票、纪念币,甚至出现在身份证、防伪标识上。侧面英姿飒爽,正面略显憨态,这种反差感,反而暴露出它更深的一层意义:一件文物,从地下黑暗走到明亮展柜,再一步步被塑造成国家文化符号,这中间经历的不只是清洗、修复,还有命名、诠释和再创造。

一、从防空洞到雷台汉墓:一锹土挖出的“国宝”

1969年,甘肃武威郊外的一个村庄,为了修建防空洞,村民们在一片高地上挖土。铲子刚下去没多久,有人喊了一句:“不对劲,这里像是空的。”紧接着,土层塌落,青砖、木板和碎陶片露了出来。

“这可不像普通坟。”村里年纪大的老人看了看,提醒要赶紧报给公社和县里。

那时候,全国各地建设任务繁重,但对文物的重视,已经渐渐形成共识。武威县有关部门接到报告,很快联系了省里的文物、考古人员赶到现场。经过勘探,确认这里是一座东汉晚期的大型砖室墓,后来被命名为雷台汉墓。

发掘工作展开后,各类铜器、铁器、陶器接连出土,整座墓葬结构复杂,分层分室清晰,墓主人身份显然不一般。考古人员一边做记录,一边将清理出的器物编号、装箱。就在这当中,一件造型奇特的铜马,引起了注意。

这匹马体态修长,四蹄腾空,看上去正在疾驰,然而出土时它断了尾,脚下踩着一只小鸟的残片,鸟尾也已缺失。在满坑满地的青铜器里,它当时并没有立刻被视为“宝中之宝”,只是被归入铜器类,一同运往文物库房。

不得不说,这一幕挺有时代感:村民挖的是防空洞,考古队看的是墓葬整体格局,没有人想到,这只“缺尾马”和“残翅鸟”,会重新定义后来几代中国人对“汉代马”的想象。

二、东汉工匠的“算计”:一脚踏燕,三足凌空

等到这匹铜马在文物库中被仔细清理出来,真正细看的人,才意识到问题不简单。

它的体长大约40多厘米,高度和普通桌面上一个水壶差不多,但造型极大胆:三条腿完全脱离地面,只靠右后腿踏在一只飞鸟的翅膀上,整件器物就稳稳立住。乍看像要摔倒,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推测重心,都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平衡感。

如果把这件作品拆解开来,会发现几个关键点。马的身体向前俯冲,头微微上扬,前腿高抬,后腿后蹬,尾巴略向一侧甩出,铜壁并不厚,却把奔腾的力量表现得很到位。它不像唐代陶马那样圆润饱满,也不同于战国青铜器那种肃杀劲儿,而是兼具速度感和轻盈感。

真正的巧思,落在那只小小的“飞燕”上。

飞燕的身体被设计成向前俯冲状,双翅上扬,尾部张开,恰好形成一个向上的支点。马蹄踩在翅膀上,看似轻轻一点,实际上,工匠通过对整体比例、铜质厚薄以及内部重心的控制,把重量恰到好处地压在支点上,使得马、燕、底座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体系。这不是简单的“雕得像”,而是对力学有相当直觉和经验积累的结果。

有学者曾做过测试,用现代仪器测量这件铜马的重心位置,发现正好落在飞燕支撑点附近的垂直线内。这说明东汉工匠在制作时,已经相当熟悉金属浇筑后的密度变化和受力情况,哪块该厚,哪块该薄,一点都不能随意。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观众站在展柜前,忍不住围着它转圈看,其实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两千年前工匠的“算计”究竟有多准。

三、“郭先生,这马能站在鸟上?”——命名背后的眼光

铜马出土后,在甘肃文物系统内部已经被视为精品。1971年,相关部门决定在北京举办“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文物展览”,这件铜马自然被列入重要展品之一,随同其它文物一起北上。

展览布置时,有工作人员把铜马放在展柜内,只是简单立在底座上。有人好奇地试了一下,把马蹄挪到飞燕残片上,结果竟然稳稳当当。

“这东西有意思。”北京文化界、学界的人陆续来看展,议论声不少。有一次,一位学者半开玩笑问:“郭先生,这马竟然站在鸟上,不会倒吗?”

当时已经年逾七旬的郭沫若走近展柜,仔细看了许久,又让工作人员小心转了几个角度,反复观察。围在旁边的同行也凑上来,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干脆掏出纸笔,照着轮廓勾画。

关于他当场的原话,各种回忆有差异,不便妄加引述。但可以确定的是,正是在那次展览后,这件铜马有了一个极易传播、寓意鲜明的名字——“马踏飞燕”。

命名,看似只是几笔字的问题,背后却是诠释权的集中体现。东汉工匠当然不会想到,自己铸造的一匹马,会在近两千年后,被一位现代学者赋予一个兼具诗意和象征意味的称呼。这四个字既点出了造型特点,又把“马”与“燕”的速度意象联系起来,很符合当时强调民族精神、民族自信的文化语境。

那一刻起,这件原本只是编号为某号的铜奔马,不再只是考古报告中的一行文字,而被推到了更醒目的位置。它从“文物”变成了“符号”。

四、“马”与“燕”:汉人的权力想象和速度崇拜

要读懂“马踏飞燕”的意味,绕不过汉代社会对马的看法。

东汉时期,北方边疆局势复杂,对战马的需求极大。良马不仅是军队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史书里常有“千里马”“高头大马”等词,宫廷画匠也多以良马为题材,夸张其筋骨、鬃尾,借以表现主人的威严和气度。

这匹铜奔马,显然不是为普通人铸造。它的昂首姿态、飘动的鬃毛、飞扬的尾巴,透露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自信。这样的造型,很难会放在一个地位低微者的墓中。雷台汉墓整体规格较高,也从侧面佐证了这一点。

再看脚下的“燕”。

这里的“飞燕”,并不能简单理解为现实中的燕子。一些研究者根据鸟的体型、翅形,认为更接近隼类或其他猛禽,但在后来的传播中,“燕”这个字因为更为人熟知,也更有诗意,逐渐占了上风。汉代文献中,善飞的鸟常常被用来比喻信使、速度,乃至某种凌空而起的力量。《汉书》中有“比翼鸟”“飞廉”等形象,都带有这种味道。

马代表地面速度,燕象征天空疾飞,把两者叠加在一起,就有了“地上最快”和“天上最快”的组合。工匠用一只鸟托起一匹马,并不只是巧思,更是一种带有夸饰意味的权力想象:脚下所踏,不仅是飞禽,也是风、也是险境。能在这种姿态中保持平衡的,只有绝对强健、绝对自信的存在。

有意思的是,从技术上讲,飞燕是支撑点,马是被支撑者,但在视觉语言里,人们只记住“马踏燕”,而不会说“燕托马”。强者的姿态,被自然地放大了。

五、侧面惊艳,正面“走样”?——造型与视觉习惯的错位

那为何如今很少有人愿意拍“马踏飞燕”的正面照?问题恰恰在于,工匠的设计目标,本来就不在“正脸”。

从展柜看,这件铜马最理想的观赏角度,是侧前方略微偏上的位置。这个角度能最大程度展现奔腾的动态:前腿高抬,胸部挺出,头部向前探出,鬃毛随着速度往后飞扬,嘴稍稍张开,似乎在嘶鸣。观众的视线,跟着马头指向的方向延伸出去,会自然而然产生“极快”的感觉。

可一旦移到正前方,一切都变了。

正面的鼻梁略宽,眼睛位置偏高,嘴角因为铜的收缩和岁月的磨损,呈现出一种略微上撇的状态。在强光照射下,阴影集中在鼻翼两侧,让整张“马脸”看起来有点憨,有点拙,少了侧面那种飒爽的线条感。

有游客调侃:“这马从正面看,跟脑子里想象的王者之姿有点对不上。”旁边的人一听,忍不住发笑,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工作人员见得多了,也只是笑一笑,不多解释。

其实,这种“落差感”并不难理解。

东汉工匠的目光,并没有顾及到21世纪观众绕着展柜360度拍照的习惯。在那时,这类青铜器更可能摆放在固定位置,例如堂屋、厅堂或墓室特定角落,观赏视角是被预设的——以侧面为主,略带一点斜角,就够了。只要在这个视角下好看、传神,就已经达到目的。

再加上铜器长期埋藏地下,受土壤酸碱度和压力影响,局部轻微变形在所难免。正面表情的些许“变形”,有可能部分源于后天因素,而非工匠原始设计。观众将现代审美标准套在一件东汉祭器或陈设器上,产生偏差,在所难免。

笑声背后,是不同历史语境之间的碰撞。

六、从展柜到邮票:一匹青铜马的“出圈之路”

命名之后,“马踏飞燕”的命运就不只属于博物馆,而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20世纪70年代初,中国在对外文化交流和对内精神动员方面,都需要鲜明、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能代表速度、昂扬气势,又具有古代文化底蕴的图案,自然成为设计者重点考虑的对象。在这样的背景下,“马踏飞燕”的形象被选中,先后进入了体育、旅游等领域的设计方案中。

1973年的一届亚洲运动会上,奖牌正面采用了这匹青铜马的形象。奔跑中的马,踏着展翅的飞燕,和运动场上的速度与拼搏相呼应。获奖者把奖牌握在手里,很容易把其与“东方古国的力量”联系到一起。

次年,1974年国际旅游年,一枚纪念币上同样印上了“马踏飞燕”。对外宣传资料中,这匹马被介绍为“体现古代中国高超艺术水平的青铜奔马”。自此之后,它不断出现在邮票、宣传画、画册中,逐渐占据了“典型中国形象”之一的席位。

后来,随着身份证、防伪标志的更新,这匹马以更隐秘的方式进入普通人的生活。有的身份证背后隐约可见它的轮廓,有的地方旅游标识直接用它作为标志。对于很多人来说,“马踏飞燕”已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文物,而是一看就知道“这是中国”的符号。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符号化过程,也让关于它名字、寓意的讨论愈发多样。有学者从鸟的形态出发,提出它未必是燕,而可能是鸿雁、鹰隼等;有研究者从汉代神话图像入手,认为它可能承载了驱邪、引路的意义。还有人从命名史角度指出,“马踏飞燕”这个说法,实际上是现代重塑的产物,而非东汉同时期的称谓。

争论始终存在,但并没有阻碍它继续“出圈”。相反,讨论越多,说明它在当代文化中的存在感越强。

七、笑声与敬意并存:一件文物的多重面孔

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很少人拍它的正面照?

有一位观众与朋友在展厅里打趣:“你看侧面多精神,正面怎么像是跑累了,喘着气?”另一人笑说:“人家奔跑了两千年,累一点也正常。”几句话虽带调侃,却并非轻佻。反而隐约道出了这件文物的另一层面貌。

侧面,是被精心呈现的“理想形象”。它代表汉代匠人对力量、美感和速度的极致追求,也承载现代人对“飞驰向前”的想象。正面,则像许多伟岸形象背后那一瞬的松弛——线条没那么利落,比例略显尴尬,却格外真实。

一件文物在历史上的原始意义,与在今天的象征意义,并不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东汉墓室里,它也许只是墓主生前喜爱的陈设,或者一种对良马、对速度的向往;1970年代,被赋予“马踏飞燕”之名后,它又被推上了象征民族精神的高度;走进普通观众视野,那些因为角度问题产生的笑声,则让这个符号多了一点烟火味。

从防空洞边缘被挖出,到雷台汉墓身份确认;从库房中默默无闻的铜器,到北京展览上的焦点,再到奖牌、纪念币、身份证上的图案,“马踏飞燕”的故事,一步步走得并不张扬,却很扎实。

那条被很多人忽略的正面视角,也许并不完美,却提醒着观众:它首先是一件具体的文物,有重量、有磨损、有时代局限,其次才是被后人赋予各种意义的符号。笑过之后,若能多停留几秒,从不同角度再看一眼,大概就更接近这匹两千年前青铜马真正的全貌了。